候机室里,广播声一遍遍催促着旅客登机,杨菲菲却像是被钉在了座椅上。她手里攥着那张飞往纽约的机票,指节都泛了白。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已经被拨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只有冷冰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盯着屏幕发呆,直到广播里念出航班号,才猛地回过神来。
起身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没有行李,没有护照,甚至连钱包都没带。她愣在原地,突然觉得荒唐极了。刚才那个在高速上狂踩油门的自己,那个冲到柜台前刷卡买票的自己,简直像是被什么附了体。
腿一软,她又跌坐回去,捂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去了又怎样呢?
纽约那么大,她连赵熙澄住在哪儿都不知道。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更何况,当年是她自己把脑袋缩进了壳里,明明只要一句话就能留住那个人,她却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熙澄过了安检,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登机口,而她躲在柱子后面,连走上前告别的勇气都没有。
赵熙澄走后,杨菲菲也试过像母亲说的那样——时间长了就好了。时间会冲淡一切,会让她忘掉那些日子,忘掉那些点点滴滴,忘掉那段她连名字都不敢给的感情。
可是时间骗了她。
她还是会梦见她。梦里重复回到那天的同学聚会,她没有躲,而是一把抓住赵熙澄的手,一遍遍地说:别走,国外有什么好的,你别走。
可每次从梦里醒过来,回到现实,心里就像被人挖空了一块,空落落地疼。
登机时间已经过了。杨菲菲站起来,把那张机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她冲了个澡,水汽还没散就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缺了三个人的毕业照。
照片上没有赵熙澄,没有程淼,也没有沈书清。
只有她,眼睛哭得红肿,丑得要命。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年。最痛苦的十八岁,最痛苦的毕业季。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多想让他们全都停在十七岁那年。
七月七日。那天对程淼和杨菲菲来说,是世界崩塌的日子。她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人从楼上一跃而下,鲜血像花一样绽开,刺红了她们的眼睛。
像一朵花,开到了尽头,然后凋零。
清晨,天刚蒙蒙亮,程淼轻手轻脚地换上一身黑衣,怀里抱着一束白茉莉,在楼下站着。没一会儿,杨菲菲的车就开过来了。
车窗摇下来,杨菲菲也是一身黑色连衣裙,面色沉静,只说了一句:“上来吧。”
车门开了又关上。
程淼偏头看她:“要导航吗?”
杨菲菲摇头:“不用,那条路,我烂熟于心。”
程淼愣了一下:“这些年……你去看过她?”
“嗯,每年都去。”
“那我怎么从来没遇见过你?”
杨菲菲摇了摇头,嘴角牵了一下:“不知道,大概是老天故意的吧。”
程淼把脸转向窗外,声音闷闷的:“老天真不公平。我越来越讨厌它了。”
杨菲菲眼神暗了暗,轻声说:“……我也是。”
车开了很久,最后缓缓停在陵园门口。
两人各自从后座抱出一大捧白茉莉,抬脚往里走。
走到墓碑前,她们发现已经有人来过了——一大束茉莉花安静地靠在碑前。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杨菲菲说。
程淼弯腰把花放下,轻轻说:“可能是她吧。”
“她?谁?”
“爱盈。”
杨菲菲皱眉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孩儿?”
程淼点头:“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擦着墓碑。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杨菲菲也蹲下来,声音有些哑:“这张照片,是高一那年我们几个在废弃楼里大冒险的时候,我硬拉着她拍的。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放在这里。”
程淼伸手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孩的脸,喉头发紧:“余果,我们来看你了。”
从陵园出来,走到门口时,一个少年从她们身边经过。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黑色贝雷帽和口罩,怀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
程淼的目光被他勾住,一直盯着看,直到杨菲菲叫她:“你认识?”
她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认识,就是……觉得好熟悉。”
杨菲菲拍了拍她的肩:“走吧。”
“嗯。”
上车前程淼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离开的方向,心里莫名有些慌。
她想:或许,我们真的认识吗?
回去的路上,杨菲菲一直坐立不安,眼神往旁边飘了好几回。她不知道的是,她这点小动作,全被程淼看在眼里。
“有什么话就说吧,”程淼转过头看她,“我不会一气之下就消失的。”
杨菲菲咽了咽口水:“就是……你,这些年,有没有,和……”
程淼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怎么还结巴了?”
杨菲菲深吸一口气:“我想问,你这些年有没有和……赵熙澄联系过?”
程淼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起她了?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提她了。”
“哪有那么夸张。”杨菲菲笑得有些勉强,“所以……你们还有联系吗?”
程淼摇头:“没有。她出国之后,我们就没联系了。”
“哦。”杨菲菲低下头,掩住眼里的失落。
程淼把脸转向窗外,声音忽然冷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怨气:“你说国外是不是没有信号塔?”
“啊?”杨菲菲愣住了。
“不然为什么她们一个个出了国,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杨菲菲没说话,表情黯了下去。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程淼咬指甲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听得杨菲菲心惊肉跳,生怕她把手指头咬下来,连忙岔开话题:“对了,你和那个女孩摆摊干得怎么样?”
程淼终于停了嘴:“还可以。阮青准备攒够钱开个工作室,让我和她一起干。”
杨菲菲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了一瞬:“一开始我让你跟我一起干,你死活不愿意。怎么她就行了?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没有她重要?”
程淼愣了一下:“当然不是。你比任何人都重要。我们认识多久了,我跟她才认识多久?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吗?”
“以前我以为我是你唯一最重要的朋友,”杨菲菲声音低下来,“可是后来沈书清出现了。那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危机。”
程淼又开始咬指甲,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们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我跟你是朋友,她跟你是恋人。所以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之后,心里那块石头才总算落了地。”她顿了顿,“可现在跟你一起住的女孩不一样。你们不是恋人。”
程淼看着杨菲菲,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没有安全感”。好像无论她怎么说,杨菲菲都还是会不安——就像当年的她,无论沈书清怎么做、怎么说,她都还是会害怕,害怕她离开,害怕这段感情随时会结束,害怕这,害怕那。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菲菲,过去你的朋友不止我一个,可那时候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所以你常常要照顾我的感受,我知道那很辛苦。但现在,你不需要再那样做了——因为我已经有能力交到其他的朋友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这么说,不是要撇清我们的关系。我只是觉得……我们都该有自己的生活了。虽然当年发生了很多糟糕的事情,每次想起来,心脏都还会疼。但是我们……都不要活在过去。我们都要看向未来。”
车停在公寓外,程淼打开车门走下去:“谢谢你送我回来,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走进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杨菲菲的声音:“可你真的能忘记吗?当年的那些人,那些事,你真的能放下吗?”
程淼停住脚步,拳头慢慢攥紧。
她没有回答,抬脚走了进去。
她几乎是逃进电梯的。手指慌乱地按着按钮,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扶手,微微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真的能忘记吗?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