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像临海夏日里最后一段蝉鸣，拖长了尾音，却终究要散去。

那个去疗养院的神秘男人，自从那天被程淼撞破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也许是做贼心虚，怕再被撞见，又或许本来就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探望。总之，程淼再也没有机会去揭开那个谜底——那个人究竟是谁，和母亲陈秀文又是什么关系。

临海的夏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尾声。

今年的夏天，是程淼这七年来，最最开心的一个夏天。

她不仅和曾经最好的老朋友重逢，还阴差阳错地认识了阮青——这个像福星一样的新朋友，一个能带着她赚钱的人。

阮青是真的有天赋。无论是再普通、再老土的衣服，到了她手里，大刀阔斧地改上几刀，转眼就能变成另一副模样，又时髦又好看，像是被重新赋予了灵魂。

程淼跟着她摆了三个月的地摊，不知不觉，竟也攒下了一笔不小的钱。

有钱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母亲从疗养院里接出来。

母女俩难得下一次馆子。

走在街上，程淼挽着陈秀文的胳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小得意：“老妈，今天你随便挑，我买单。咱们娘俩好好吃一顿，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陈秀文看着她，只是笑，不说话，眼底有光，却叫人分不清那光里究竟是清醒的欢喜，还是混沌的慈爱。

下一秒，程淼就见她颤颤巍巍地走向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走到门口时，还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程淼望着那家小店，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们母女第一次在外面吃饭，也是这样的情景。那时陈秀文对她说：“想吃什么随便选，妈付钱。”

而她，也像此刻的陈秀文一样，挑了最便宜、最不起眼的一家。

她看着站在门口等她的陈秀文，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们果然是母女，连“勤俭节约”这四个字，都刻进骨子里了，哪怕一个神志不清，一个早已长大成人。

那天她们在饭馆里大吃一顿，然后她又带着妈妈去了动物园。

陈秀文看见熊猫的时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拍着手，像个孩子一样，眼睛亮得惊人。

程淼就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她从身后轻轻抱住妈妈，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妈妈，对不起……这些年，你受苦了。”

陈秀文鼓掌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缓缓回过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可她还是在笑，只是那笑容里写满了心疼，像是清醒过来的一瞬，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程淼带妈妈去把花白的头发重新染黑，又带她做美容、涂指甲，买了漂亮的连衣裙和高跟鞋，还有一个崭新的皮包。

一番打扮下来，程淼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陈秀文，终于看见了——她本该有的样子。

她想，这才是妈妈。

不是疗养院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病人，不是那个满头白发愁容满面的女人，不是那个总是糊涂傻笑的老人，而是一个女人，一个值得被温柔以待的女人。

有了钱，程淼就想带她去看最美的风景，吃最鲜的美食，穿最漂亮的衣服。她想让妈妈心里的遗憾越来越少，想让她也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是活一天。

化妆品柜台前，程淼刚结完账，走出门时，身后的店员却追了出来，语气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女士，您母亲有盒口红……还没有付钱。”

程淼一愣：“什么口红？”

店员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陈秀文紧紧捂着的外套口袋。

程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朝陈秀文伸出手，声音压低了：“给我。”

陈秀文摇头，手捂得更紧了。

程淼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听话，妈妈。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买，但是不能偷，这是不对的。”

陈秀文还是不肯松手。

程淼只好伸手去抢，两人争执间，陈秀文忽然低下头，狠狠咬了她一口。

程淼吃痛地松开手，火气蹭地窜上来，冲她吼了一句：“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秀文这才松了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又轻又碎：

“给……给月月……漂亮，漂亮的……要给月月……”

程淼愣住了。

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虽然讨厌程可月，讨厌到连这个名字都不愿提起，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死。

她知道，程可月的死，对陈秀文来说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是她和程顺耀结婚第一年的爱情结晶。

那时候的陈秀文还是幸福的。丈夫是她的初恋，又是工程师，有稳定的工资，对她好得无微不至。

结婚不久就有了程可月，日子像蜜糖一样甜。

直到程淼出生。

她的到来，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把陈秀文的幸福生活，割得支离破碎。

程淼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耐着性子说：“好，给月月。但是要先付钱，你拿出来，我看看。”

陈秀文红着眼睛看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比了比：“要……两个。”

程淼点头：“好，两个。”

“还有一个……”陈秀文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给淼淼。”

程淼接过口红，转身往柜台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回过头，看了陈秀文一眼，然后仰起头，拼命把眼泪憋了回去。

傍晚，程淼从疗养院出来，站在马路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支口红，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如果陈秀文真的糊涂了，为什么还会记得程可月喜欢漂亮的东西？

可如果她没有糊涂，又为什么会忘记——程可月，其实已经不在了？

脑子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有时候，她希望妈妈就这样一直糊涂下去，糊涂着，就不会再痛了。那也许，是另一种解脱。

可有时候，她又希望妈妈能偶尔记起她。

记起她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很需要、很需要她的女儿。

公交车缓缓停下。

程淼走上去，一抬眼，就在满车的人群中看见了那个少年。

那个之前遇见的、奇怪的白发少年。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白色耳机，头偏向车窗外。一身白色运动服，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从某个画报里走出来的天使一样。

虽然看不清脸，但程淼却莫名的觉得，他一定生得很好看。

她正愣神，司机师傅忽然开口，把她吓了一跳：“往里走往里走，别站在前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程淼连忙道歉，一抬头，就看见那少年的目光，好像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短短几步路，她慌乱紧张到差点忘了该怎么走路。

心忽然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她在少年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她习惯性地掏出耳机戴上，在手机里播放那首听了无数遍的歌。

把头靠在车窗上，她呆呆地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以前坐车，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发呆，心无旁骛。

可今天不一样。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每一次偷偷看过去，都好像恰好被对方逮个正着。

她心虚地别过脸，心跳又快了几分。

好奇怪。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公交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到站的时候，程淼起身下车，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也正看着她。

隔着一扇车窗，隔着渐行渐远的距离，那个模糊的身影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白发的轮廓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程淼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缓缓驶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期待下一次再遇见他。

哪怕他们不会说一句话，哪怕他们永远不会认识——可她就是莫名地，想要认识他。

回到家的程淼，在阮青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手举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始终没有敲下去。

倒是阮青敷着面膜从里面打开了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咦，你站我门口干嘛？”

“没事。”程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我想问你个问题。”

阮青挑了挑眉。

两人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一人捧着一杯鲜榨果汁。阮青摘掉面膜，拍了拍脸，语气随意：“问吧。”

程淼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