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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这就是长大(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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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淼找了整整大半个月的工作,简历投出去上百份,面试了一场又一场,却像石沉大海,没有一家肯要她。

她累了,是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再挣扎,心想算了,不如老老实实跟阮青一起摆摊赚钱吧。

这天下午,她正俯身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机器嗡嗡地响着,针尖上下翻飞,布料在她掌心一寸寸滑过。手机忽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拿起来一看,是疗养院的电话——又是来催她交之前欠下的费用的。

她动作顿住,低头看了眼这些天摆摊攒下的钱,五千块,不多不少,刚好够填上那个窟窿。

阮青坐在旁边画图纸,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余光瞥见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便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需要我帮忙吗?”

程淼摇摇头,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语气轻描淡写:“没事,一点小事,我出去一趟。”

“要不你开小布丁去?”阮青头也没抬。

小布丁——是阮青给那辆迷你汽车起的爱称。程淼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只觉得无语,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可听得久了,倒也觉得软软糯糯的,莫名有点可爱。

她刚要伸手去接钥匙,手指堪堪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我好像没有驾照。”她讪讪地缩回手。

阮青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算了,咱们先赚点钱,等手头宽裕了,我带你去报驾校。女孩子自己会开车,很多事上就不用求人了。”

程淼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暖了一下,点点头:“好。”

她后来常常想起这个瞬间。和阮青住在一起的一个多月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很多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的事。

一开始她以为阮青就是个大大咧咧、玩世不恭的女生,说话带笑,做事爽利,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大不了的事。可住得久了,她才发现,阮青外表展现出来的那层壳子,和她真实的样子,其实差了很远。

阮青会告诉她,凌晨四点的菜市场菜最新鲜,晚上八点过后甜品店的面包最便宜;会告诉她哪一天的超市打折最狠,哪条街的东西最实惠;会在菜摊前教她怎么分辨哪些蔬菜打了过量的农药——那种绿得太均匀、油亮得不太正常的,不能买;会指着超市货架上那些切好装盒的水果说,这种也不能买,都是快坏了才切开的。

阮青还会告诉她,身份证、银行卡这些东西,绝对不能借给任何人,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行;路边那些扫码送玩偶的,都是窃取个人信息的诈骗,信了就上当了;在外面租房子,一定要警惕二房东,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任何先交钱再工作的,都是骗子,没有例外。工作时一定要保存好合同、聊天记录、工资条——所有能证明你曾经在那里待过的痕迹,一样都不能丢。

很多很多。这些细碎的、鸡毛蒜皮的生活常识,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被阮青一颗一颗捡起来,串成一条链子,轻轻挂在她脖子上。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她在临海独自生活了整整七年,却仍然像一个刚出社会的孩子一样,单纯得近乎天真。而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件,都曾给她带来过沉痛的、刻进骨头里的教训。

那是她刚带着神志不清的妈妈来到临海的第一年。

十八岁的程淼,一手拎着破旧的行李箱,一手紧紧攥着妈妈的手,站在火车站的出口,被人潮推搡着往前走。周围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口音,陌生的城市。她很无助,很迷茫,很害怕,像一只被丢进大海的蚂蚁。

她带着妈妈第一次租房子,就遇上了二房东。身上仅剩的一千块钱,被骗了个精光。

她慌慌张张跑去派出所报案,做完笔录出来,却发现妈妈不见了。她疯了一样到处找,跑过一条又一条街,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找到了陈秀文——她正弯着腰,从里面翻出别人吃剩的东西往嘴里塞。

那一刻,委屈、丢脸、痛苦、悔恨、埋怨、心疼……所有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股脑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冲过去,一把打掉妈妈手里的东西,声音尖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是乞丐吗?!我们是要饭的吗!!”

声音太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投来或好奇或怜悯的目光。

陈秀文好像被吓到了,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饿……我饿……”

程淼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蹲下去,紧紧抱住妈妈,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哭声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像一颗石子落进大海,没有人在意。

后来她又被骗过很多次。

找工作时签过阴阳合同,干了大半年,最后只给她结了四个月的工资。她去报警,人家拿出合同,上面白纸黑字签着她的名字。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又被骗了。

她也曾为了那份所谓的高工资,被骗到会所做小姐。她奋力反抗,拼命自保,最后被打到住院,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那些年受过的苦,她如今想起来,仍然觉得触目惊心。像一道道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疤,长在肉里,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

她抱着一束红色的玫瑰花,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疗养院。

这是妈妈最喜欢的花,却从来没有人送过她。以前程淼没钱,很少过来,偶尔来一趟也只是带些吃的喝的。她觉得鲜花这种东西太奢侈了,中看不中用,不是穷人该买的。

她到前台结清了之前欠下的费用。签字的时候,护士随口说了一句:“程女士,您那个朋友刚走。”

程淼皱眉,笔尖顿在纸上:“朋友?”

她下意识以为是杨菲菲,连忙掏出手机打过去:“菲菲,你刚才来疗养院看我妈了?”

电话那头的杨菲菲一脸懵:“没有啊,我这几天都在工作室加班,怎么了?”

“啊,没事,我就随便问问。”程淼挂了电话,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她重新走回护士台,声音压低:“你好,我想问一下,你说的那个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样?”

护士想了想,说:“是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

“你确定是男生?”

“确定,因为他留着很短的头发。”

程淼的心往下沉了沉,追问道:“长相呢?”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穿着呢?”

“一身黑色风衣。”

“……他来过几次?”

护士翻了翻记录:“从上个月开始,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每次都带一支向日葵。他也不怎么说话,就是陪着你妈妈,有时候两个人会在院子里晒太阳。”

程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警铃大作。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们工作也太松懈了吧!如果他是坏人怎么办?就这样让他靠近我妈妈?如果我妈妈出了什么事,你们疗养院负得起这个责吗?”

护士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慌忙解释道:“他说……他说他跟您高中时候关系很好很好,而且还拿出了您高中时候的照片给我们看……”

程淼愣住了。

她咬着秃秃的指甲,一边往病房里走,一边拼命地想。高中的时候,她朋友不多,男生更是少得可怜——除了秦述和他的发小,几乎就没有别的了。而且这些年早就断了联系,何况……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好到会千里迢迢跑来看她妈的程度。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而且,那个人是怎么知道妈妈住在这家疗养院的?

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

病房里,陈秀文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向日葵,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程淼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轻声问:“妈妈,刚才来看你的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陈秀文没有看她,眼睛一直盯着那支向日葵,目光温柔得有些恍惚。

程淼把她手里的花轻轻拿走,陈秀文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很久很久,才慢慢张开嘴,吐出一个字:

“……树。”

程淼皱眉:“树?什么树?”

陈秀文没有再说话,眼睛又落回那支向日葵上,嘴里反反复复念着:“树……树……”

程淼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红玫瑰递到她手里,柔声纠正道:“妈妈,这是花,不是树。这是向日葵,我买的这个是红玫瑰,是你最喜欢的。”

陈秀文低头看着手里那簇鲜艳的红,嘴角微微翘起来,笑了。

程淼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花白的头发,然后把她揽进怀里抱住。她的目光越过妈妈的肩膀,空洞地看向病房的某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说不出来。

临走的时候,她再三叮嘱疗养院的护士,如果那个人再过来,一定要打电话通知她。

她走出疗养院的大门,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她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突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程淼愣在原地,一脸懵地看着那扇漆黑的车窗。车窗没有摇下来,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茫然的倒影。停留了十几秒后,车子又缓缓开走了。

程淼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那辆车移动,直到它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莫名其妙。

这时,公交车来了,她顾不上那辆奇怪的商务车连忙跑上去。

投完硬币往里走,发现车厢里坐得满满当当,几乎全是人。她一路往后挤,最后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瞥见一个空座位,连忙挤过去坐下来。

疗养院离她住的地方很远,公交车要摇摇晃晃地开上两个小时。她习惯性戴上耳机,打开音乐,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公交车的颠簸像一只巨大的摇篮,一下一下,摇得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高中时的303宿舍门口。那扇门旧旧的,门把手被磨得发亮,上面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小贴纸——是她当年贴上去的。

她看着那扇门,手轻轻握上门把手,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不知道,这扇门后面,又会是怎样的回忆。

犹豫了很久,还是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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