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白色的强光猛地刺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天的游乐场里。
游乐场里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游客,欢声笑语淹没在嘈杂的音乐里。她正发愣,一个人影忽然朝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久。”那人喘着气,声音里带着焦急和后怕,“我不是说过吗,以后我们走散了,你就站在原地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程淼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五官模糊成一团。声音也有些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可是她的心却忽然很痛,痛得像是被人攥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听见自己说:“骗子,你就是个大骗子。”
那人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温热:“我骗你什么了?”
“说好永远不会离开我,你还是没有做到。”
话音刚落,那人也哭了。眼泪从那张模糊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忽然间,万里晴空的天裂开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两个人很快被雨水吞没。
那人跪在地上,抓着她的手,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程淼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下一秒,她就置身于水中,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意识一点一点消散,像沙漏里最后几粒沙子。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一张模糊的脸,和怎么也听不清的声音,在反复说着对不起。
她的身体缓缓往下沉,水面上最后一点光也越来越远。
可是沈书清……我不想被对不起。
我也想被对得起。
公交车猛地一阵摇晃,程淼倏地睁开眼,醒了。
她慌乱地看向四周,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潮湿的泪痕。
她看着指尖上的眼泪,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梦境的余韵里,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
这时候,一方黑色的手帕从旁边缓缓递了过来。
她转头看去——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少年。染着一头白发,发丝很长,几乎遮住了眼睛。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手帕,像一尊雕塑。
程淼看了看那方手帕,轻声道:“谢谢,但是不用了。手帕这么干净,弄脏了不好。”
少年没有说话,默默把手帕重新塞进口袋里,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一动不动的样子,像一具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程淼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烈的膏药味儿,浓得有些刺鼻。她这才注意到,车厢里的乘客虽然已经少了很多,但几乎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宁愿站着也不往后面坐过来。
她没有躲,反正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也早就闻习惯了。
以前她也贴过满身的膏药,奔波在各种各样的工作场地上,每天下班的时候浑身疼得像被人打过一顿。尤其是下雨天,之前受过伤的膝盖就疼得厉害,连走路都会一瘸一拐。
她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少年几眼——那头白发实在太耀眼了,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簇雪。她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在他脖子上,那里有一片膏药翘起了边,快要掉了。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帮他把翘起的边重新按回去。
指尖刚触到他的脖子,少年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捂着脖子,慌慌张张地按了下车铃,等车一停,就逃也似的跳了下去。
全程没有超过一分钟。
少年离开后,车厢里剩下的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向程淼,她尴尬地低下头,耳根烧得发烫。
搞什么啊……她在心里疯狂吐槽。
低头的时候,她发现脚边掉落了一方手帕——是刚才那个少年的。她捡起来摸了摸,布料的手感很好,软滑细腻,像是丝绸的。她下意识想凑近闻一闻,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像个变态,于是连忙把手帕塞进包里,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车窗外。
到站的时候,她已经是车上最后一位乘客。
下了车,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傍晚的余晖已经浓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过一块道路反光镜的时候,她发现四下无人,忽然玩心大起。
她想起阮青之前教她的那个无聊又好玩的小把戏——张大嘴巴,用手指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就会变得很大很大。
她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玩了起来,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傻乎乎地笑出了声。
忽然,她从镜子里看见——不远处好像站着一个人,正在看着她。
她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程淼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不敢再回头看,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差点和正要出来的阮青撞了个满怀。
阮青看见她惨白的脸,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程淼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好像……有人跟踪我。”
阮青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眼睛里像结了冰,冷冷地问:“在哪儿?”
阮青先回家摸出一根棒球棒握在手里,然后程淼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走出去,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看见。
阮青没有放松戒备,去物业反映了情况,让他们一定要加强安保力度。
电梯里,阮青侧头看她,语气强硬:“下次你出门,我跟你一起。听说最近这附近不太平。”
程淼本来想拒绝,但想了想刚才那个站在暗处的人影,还是有些后怕,声音小小的:“那……只能麻烦你了。不过我也不会经常出去的。”
阮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我客气什么。”
恍惚间,程淼好像从阮青的脸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又想起那个梦了。神情黯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她想起以前。
那时候她好像不知道害怕是什么,也从来不会担心落单的时候该怎么办。因为那个人会一直在她身边,像一道影子,像一层壳,把她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以前程淼一直以为,是她在保护沈书清。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一直都是沈书清在保护她。
那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周末。阳光明媚,万里晴空。外婆在厨房里忙活,做到一半发现家里没盐了,就指示正窝在房间里和沈书清煲电话粥的程淼去超市买盐。
程淼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骑着沈书清留给她的那辆变速自行车出了门。
买完盐回来,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瞥见一群人正在打架。她本来想绕道走的,却在那群人中瞥见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她靠近一看,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那个穿着浅色牛仔裤、白色卫衣、手里握着一根铁棍、好像能一打三,站在四五个男人中间的人,不是沈书清,还能是谁。
程淼赶过去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落荒而逃。她看见沈书清扶起地上一个瑟瑟发抖的女生,温柔地理了理那女孩的头发,还冲她笑了笑,然后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女孩走远。
程淼心里的火“蹭”地一下蹿上来,烧得她整个人都快炸了。她觉得等会儿回家也得吃几颗外婆的降压药。
“沈书清!!”
她一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路口回荡。
沈书清浑身一抖,转过头来,看见她的那一刻,表情从惊讶迅速转变为心虚,然后立刻堆起一脸讨好的笑,笑眯眯地走到她面前。
“哎呀,好巧啊!哈哈。”
程淼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双臂抱在胸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看不出来啊,挺能打?刚才英雄救美呢?”
“没、没多能打……”沈书清的声音越说越小,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等着挨批的小孩,“也没有英雄救美……”
程淼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检查了一下她的脸,确定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还好没破相。”
沈书清顺势把两只手搭在她腰上,笑嘻嘻地问:“破相了会怎样?”
程淼轻轻推了她一把,故意板着脸说:“会抛弃你,然后转头去找一个更好看的。”
沈书清立刻瘪起嘴,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小狗。
程淼绷不住笑了,又立刻收住,厉声道:“以后不准打架!遇到事情量力而行,听见没有?”
沈书清一把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乱打架,也保证自己不会破相。所以——你可不能抛弃我哦。我会像胶水一样,紧紧地粘住你。”
程淼看着她,笑了。
那是程淼第一次看见那样的沈书清。后来她才知道,沈书清早已经是跆拳道黑带了。之前那些柔弱、那些可怜、那些“不小心扭到脚”和“我好害怕”——全都是装的。
只是为了靠近她的手段。
只是为了让她心软,让她心疼,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当时程淼知道这个真相以后,非但没有因为被骗而生气,心里反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欢喜。
她欢喜的是——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一个人,愿意这样费尽心思地,只为了能靠近她,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