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家便利店拉下卷帘门，程淼便也跟着失了业。可她一刻也不敢停下来，像一只被烈日追赶的倦鸟，马不停蹄地奔走在滚烫的街面上，只想尽快寻到下一份能让她安稳落脚的工作。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干回老本行——前台收银。这是她这些年里做得最久的一份工作，她推开一家便利店的门，面试时，老板递过来一张薄薄的面试表。

她垂着眼，熟练地填上个人信息，笔尖一路顺顺当当地滑下来，直到停在“学历”那一栏。笔尖顿了顿，她犹豫许久，终究是不情愿地、却又老老实实地写下四个字：初中毕业。

那四个字像四根锈迹斑斑的钉子，把她牢牢钉在一根叫做“耻辱”的柱子上，动弹不得。

表格填完，老板接过去，目光随意一扫，嘴里漫不经心地溜出一句：“你连高中都没毕业？”

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像一根细针，轻巧却精准地扎过来。程淼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喉咙里闷闷地挤出一个“嗯”。

“不好意思啊，”老板把表格放下，语气里已带上了职业化的客气，“我们这儿最低也要高中毕业，你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程淼站起身，从桌上拿回自己刚填的那张表，转身走出了便利店。外头的日头正毒，明晃晃地砸下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上的字迹还新鲜着，她却一点一点地把它撕碎，碎片纷纷扬扬落进垃圾桶。

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大约也和这张面试表一样，天生就该待在垃圾桶里，安安分分地做个废物。

也许杨菲菲说得对。她确实需要别人的帮助，也确实需要别人的可怜，更需要把她那点可笑的、毫无用处的自尊心，彻底扔掉。

程淼攥着那份平平无奇的简历，辗转游走于各色服务行业之间——餐厅、饭馆、超市、便利店，甚至后厨洗碗的活她都肯干，可愿意要她的，却没几个。

拒绝的理由五花八门，精彩得几乎要开出花来。有嫌她太瘦小，怕她吃不了苦的；有嫌她学历太低，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的；还有嫌她长得干瘪，不够好看，怕影响了店里门面的。

一整天跑下来，她水米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瘫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两眼空空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壳子。

这时，口袋里的电话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阮青。

“程淼，回来吧，咱一起去摆摊。”阮青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鲜活劲儿。

程淼一怔，像是被人猛地从混沌中拽出来——对啊，她还可以摆摊赚钱。她顿时从花坛上弹起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赶。

推开门，阮青正蹲在地上收拾今晚要卖的衣服。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在程淼脸上停了一瞬：“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吃饭了吗？”

“没。”程淼摇摇头。

阮青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从冰箱里摸出一个饭盒，塞进微波炉“叮”了一下，转身放到餐桌上，又顺手拉开一把椅子：“正好，我也没吃，一起吧。”

“好。”程淼坐过去。两个人面对面，一人一勺，分食着盒里那份简简单单的蛋炒饭。

程淼扒拉了两口，眼睛忽然亮了：“嗯，挺好吃的！你买的？”

“我做的。”阮青夹起一勺饭，语气平淡。

“你做的？”程淼讶异地抬起头，“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今天闲得慌，就跟着网上教程瞎捣鼓了一下，没想到做饭还挺简单的。”

程淼点点头，嘴角弯了弯：“那你挺聪明的。我学了好多年，手艺还是一般般。”

阮青认真起来：“哪有？你上次做的玉米排骨汤就超级好喝，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比五星级饭店的大厨还厉害。”

程淼一脸不信，无奈地笑了：“你也太夸张了吧。”

“没有，”阮青的眼神坦荡荡的，“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程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人扛着衣服和摆摊的家当下楼。阮青把手里拎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对程淼说了句“等我一会儿”，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你去哪儿？”程淼在身后喊。

阮青不答，只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冲她笑，手臂高高扬起来挥了挥。没过多久，程淼就瞧见一辆小巧玲珑的四轮汽车慢吞吞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阮青那张带着几分得意的笑脸。她推门跳下车，往车身一靠，下巴一抬：“怎么样，这车棒吧！”

程淼好奇地打量着这辆迷你小汽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是挺小巧的。你的车？”

“嗯，二手的，主要拿来拉货，方便。”

“多少钱？”

“便宜，三万块。”

程淼眼睛倏地瞪大了：“才三万块！？”

“对啊，”阮青拍了拍车门，“这种小车本来就便宜。”

程淼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挺好的。”

两人把东西搬上车，一路稳稳当当地开到摆摊的地方。程淼动作麻利地从蛇皮口袋里掏出衣服，一件一件往架子上挂。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件衣服多少钱？”

她头也没抬，嘴里顺顺溜溜地滚出那套熟极而流的词儿：“连衣裙二十五一件，短袖二十，裤子十五，买够五件还送一双精品袜子。”话音刚落，她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一张熟悉的脸。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杨菲菲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站在杨菲菲身边的女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轻声问杨菲菲：“你认识？”

杨菲菲眼神复杂地看着程淼，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

程淼垂下眼，先开了口：“不认识。”

这时阮青凑过来，热情地招呼：“两位美女，看看我们家的衣服，都是最新款。”

“我们……我们再看看。”女生礼貌地婉拒了，拉着杨菲菲走向一旁的摊位。

杨菲菲被她拽着往前走，却一直回过头来看程淼。程淼始终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忙个不停，只是眼眶不知不觉地泛了红，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被混得最好的朋友，撞见自己为了生计腆着脸出来摆摊、吆喝，活成了自己曾经以为永远也不会成为的那种人。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衣服卖得很快。回去的路上，程淼把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神空茫茫地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与树影，整个人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阮青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刚才那个女生……你们是不是认识？”

过了很久，久到阮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程淼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

阮青又问：“那现在呢？”

程淼喉咙一紧，眼眶又热了起来，没有再说话。

阮青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看她挺有钱的，一身名牌。她开的那辆车，最低也要五十万。”

程淼猛地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嘴唇微微发颤：“五十万？你确定？”

阮青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我确定。你别看我现在穷，我以前可是富二代，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程淼这会儿根本顾不上她以前到底是不是富二代。她脑子里嗡嗡响着，想起那天杨菲菲对她说“这车其实没多少钱”——原来对她而言，五十万，竟然真的不算是多大的钱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想象她和杨菲菲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那句话——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猪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另一边，杨菲菲回到家，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她想问程淼为什么在摆摊，想问她便利店的工作没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来她的工作室上班……可那句话在对话框里停留了许久许久，终究还是没能发出去。

她烦躁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最后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眼底一片空茫。

她忽然觉得好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