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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这就是长大(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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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是可以穿同一件衣服、吃同一碗饭、睡同一张床的好朋友。可现在,她却连给她发一条消息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程淼这些天说的“在忙”,原来就是在忙摆摊。白天在便利店上十二个小时的班,晚上下了班还要去摆摊……杨菲菲不敢想象她该有多累。

一定很累吧,好像又瘦了。

她抬起一只手盖住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

另一边的程淼心事重重地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今天那一幕,她当着杨菲菲的面,说出那句“不认识”。

她恼火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真是个白痴,竟然说那种话,菲菲一定很伤心吧。

“别拍了,会打傻的。”阮青端着两杯冰镇雪碧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其中一杯塞进她手里。

程淼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阮青打开投影仪,随手选了一部狗血的青春爱情电影,眼睛盯着屏幕,语气随意:“如果你们是最好的朋友,那她为什么不拉你一把?”

程淼低头看着杯子里噼啪作响的气泡,声音闷闷的:“不是她不帮我,是我不想拖累她。”

阮青没接话,眼神暗了暗,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其实……是不想让她可怜你,对吧?”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程淼没有说话,阮青也没再追问,抿了抿嘴,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我能理解。”

程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不会觉得……是我自尊心太强,太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吗?”

阮青摇摇头:“不会啊。你只是不想别人施舍而已,你想靠自己,这又没错。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的、理所当然的——哪怕是家人,也一样。更何况是朋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这很正常。”

程淼的表情慢慢松动了些:“所以你才会带我一起赚钱?是在用你的方式帮我吗?”

“嗯……对,也不对。”阮青想了想,语气轻描淡写的,“主要是我一个人很容易放弃,要是有个人陪着一起干,我会更有斗志。”

程淼问:“可那个人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现在咱俩住一起,方便啊!”

“就因为这?”

“不然嘞。”

程淼忍不住笑了,笑容很浅,却像冰面下透出来的一丝暖意。两个人重新把目光投向投影仪,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正在雨中歇斯底里地争吵,画面很吵,屋子里却很安静。

第二天,程淼照常起了个大早,做好双人份的早餐,然后出门找工作。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白天上午跑招聘,下午回去做衣服,晚上和阮青一起出摊。一整天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但有了摆摊这份收入,失业带来的焦虑和恐慌,到底淡了许多。

这天她刚出门不久,就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走快,那脚步也快;她停下,那动静也跟着消失。她心里一紧,警惕地七拐八拐钻进一条巷子,从包里摸出电棍藏好,等那人靠近的瞬间,猛地转身,将电棍抵在那人身后,压低声音:“别动,我的电棍今天刚充满电。说,跟着我干什么?”

那人慌忙举起双手:“淼淼,是我。”

她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程淼再熟悉不过的脸。

程淼皱眉:“菲菲?你打扮成这样跟着我干什么?”

杨菲菲一脸欲言又止的纠结:“昨天的事……”

程淼瞬间明白了,收了电棍,语气平静:“天太热,找个地方聊吧。”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咖啡馆。杨菲菲抿了一口面前的拿铁,斟酌着开口:“淼淼,摆摊很辛苦的。”

程淼端起美式灌了一大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其实还好。”

“我那天路过,发现便利店关门了。你是不是还要重新找工作?还是说……打算把摆摊当主业了?”

程淼想了想,说:“我觉得摆摊当主业也挺好的。只要能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做什么职业都无所谓。”

“可是摆摊很不稳定,还很辛苦……”杨菲菲语气有些急了,“你要不还是到我的工作室来吧?”

程淼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几分固执的温柔:“菲菲,谢谢你。可是……我还是想靠自己。”

杨菲菲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遗传。”程淼低头看着杯子里黑沉沉的咖啡,露出一个涩涩的笑容,声音轻缓,“遗传我妈。”

杨菲菲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程淼在外面提起“我妈”这两个字。

“对了,”她连忙岔开话题,“我一直都没去看过阿姨,要不就趁今天,你陪我一起去看看?”

程淼想了想,确实很久没去过了,便点了点头:“走吧。”

杨菲菲在程淼的指引下,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家位置偏远的疗养院。疗养院里的病人不多,整栋楼安静得近乎诡异,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什么人气,四下里阴嗖嗖的。杨菲菲不由自主地紧跟在程淼身后,两人乘电梯上了五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最尽头的一间房间门口。

程淼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声音很轻:“她可能会不认识我们,所以……你别介意。”

杨菲菲连连摆手:“怎么会,我都知道的。”

当年程家出事之后,陈秀文就疯了。她披头散发地在街上游荡,看见年轻的女孩就抓住人家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喊:“月月,跟妈回家,回家……”

杨菲菲跟着程淼走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床上的人。

陈秀文满头白发,瘦得几乎脱了形,整个人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模样。杨菲菲眼眶一热,把手里捧着的花放在一旁,哽咽着开口:“阿姨,我是菲菲,您还记得我吗?我来看您了。”

陈秀文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她看。

程淼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地理了理母亲额前散乱的白发,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淼淼啊。”

陈秀文还是不说话。她看着程淼,看了很久,忽然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她颤抖着抓住程淼的手,声音嘶哑破碎:“月月……得把她带回家……淼淼,她要高考了,不能,不能被这些事影响……我有钱,我有钱……”

她哆哆嗦嗦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摞白纸,是被撕成一条一条的纸条,拼命往程淼手里塞,嘴里颠来倒去地念叨:“淼淼,要去高考,要上大学……”

程淼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母亲,眼泪决堤般涌出来。

杨菲菲看着这一幕,鼻头一酸,转身跑出去,蹲在门口,捂着嘴小声地抽泣起来。

从疗养院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她们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杨菲菲忽然开口:“当年害死程可月的凶手……还没有找到吗?”

程淼面如死灰,像一潭再也泛不起波澜的死水:“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杨菲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对了,有次出差,我碰见程启源了。”

程淼依旧没有反应,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杨菲菲继续说:“听说程顺耀和那个女人离婚了,是那个女人把他绿了。程启源高中的时候偷东西被送进过看守所,最后大学也没上成,现在在小区里干保安。”

程淼还是没有说话,像在听别人家的故事,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淼淼,”杨菲菲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当年那些毁了你人生的人,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程淼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以呢?”

“所以你要好好生活,”杨菲菲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地砸进她心里,“不要因为他们,让自己一直活在痛苦里。”

程淼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问:“那沈书清呢?她也得到惩罚了吗?”

杨菲菲怔住了。

“可是沈书清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啊……”她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心疼,“你不应该对她那么残忍,也不应该这样折磨自己。”

程淼的眼眶又红了,她倔强地别过脸去,嘴唇紧抿着,声音闷闷的:“我没有。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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