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闹钟像催命似的响。
杨菲菲睁开眼,下意识往身侧摸了一把——空的,凉的,连余温都没剩。
她心里咯噔一下,瞌睡虫跑了大半,趿拉着拖鞋就往卧室外冲。客厅没人,厨房没人,厕所门开着也没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心跳快得像打鼓,嗓子眼发紧,几乎要喊出声,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行李箱。
灰色的,二十寸,拉链上还挂着只褪色的小熊挂件。
杨菲菲扶着餐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吓死了,她差点以为这人又像七年前那样,一声不吭的就消失了。
桌上放着早餐,白粥旁边摆着煎蛋,边缘有点焦,一看就知道是某人手生。盘子底下压着张便签纸,字迹工整,跟她的人一样倔:
我去上班了,早餐记得热一下再吃。晚上见。
PS:工作的事……我想再考虑一下,请给我点时间。谢谢。
还有,爱你。唯一且最好的朋友。
杨菲菲盯着最后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把便签纸小心折好,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伯德小姐》——书脊已经旧得发白,是她这些年翻了无数遍的。她把便签夹进去,压在扉页上,正好挨着当年写下的那行字:我和我最好的朋友。
她笑了一声:程淼,这次我终于找到你了。
程淼今天破天荒地迟到了。
她从沙发上惊醒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手机屏幕亮着,五点三十一。
她懵了三秒,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
昨晚她本来只想靠一会儿,结果一靠就靠睡着了。沙发太软了,枕头太高了,空调温度太舒服了,她睡得像头猪,连梦都没做一个。
来不及多想,她冲进厨房,开火热锅倒油打蛋,一气呵成。煎蛋的时候才发现盐罐子是空的,她急中生智撒了点酱油,卖相难看,但应该能吃。
写完字条她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到便利店,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肺都快炸了。
“程淼?!”同事赵敏瞪大眼睛看着她,像看什么稀罕物,“你居然迟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程淼撑着膝盖喘气,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抱歉,睡过头。”
她换工作服的时候,赵敏在旁边碎碎念:“我不是怪你,就是担心。对了,你住那片不是要拆了吗?房子找好没?”
程淼手上动作顿了顿:“正在找。”
“要不要帮忙?我可以——”
“要。”
赵敏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程淼抬起头,表情认真,一字一顿:“我说,要。”
赵敏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天呐我没听错吧?你居然没拒绝?”
程淼垂下眼继续整理收银台:“预算有限,只能找老破小。你有房源吗?”
赵敏立刻掏出手机,手指翻飞:“你等着,我问我表妹!她最近正找合租室友呢!”
程淼皱了皱眉:“合租?”
“对啊,两个人住划算,水电费平摊。”赵敏已经开始打电话了,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挂断后满脸堆笑,“搞定!我表妹还没找到人,我把她联系方式推你,中午你们可以一起去看房。”
程淼抿着唇没说话。
她不习惯跟陌生人住。一个人多好,不用迁就谁,不用应付那些鸡毛蒜皮的摩擦。这么多年她早习惯了,下班回家门一关,世界就是她一个人的。
赵敏看她脸色,赶紧补充:“那房子就在地铁站边上,公寓楼,安保特别好。而且你只需要付三分之一的房租。”
“三分之一?”程淼愣了,“为什么?”
“我妹东西多,占了主卧和书房,你就住次卧。所以房租可以少交点。”
程淼心动了。离公司近,公寓,安保好,这三个词加在一起,简直像天上掉馅饼。
“那我要付多少?”
“嗯……好像五百吧。”
程淼眼睛亮了。
五百块,在地铁站附近租公寓?做梦都不敢这么梦。她之前住的那个老破小,四百块一个月,周围住的什么人都有,楼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电梯?不存在的。地铁站?要走二十分钟。晚上回家她得攥着电棍一路小跑,生怕被什么人跟上。
“你东西多吗?”赵敏问。
“不多。”程淼说,“就一个行李箱。”
赵敏笑了:“行,那我把我妹电话推你,你们中午见。”
程淼点点头,刚想把手机收起来,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妹叫什么?”
“她叫——”赵敏话刚起头,一群小学生吵吵嚷嚷涌进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把后半句淹得干干净净。
程淼看着那群挤在冰柜前挑雪糕的小孩,心想算了,反正中午见了就知道。
中午十二点,兼职生准时来换班。
程淼换下工作服往外走,手机震了,是杨菲菲打来的。
“你早上起那么早干嘛?”杨菲菲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是刚醒。
“上班。”
“晚上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不用。”程淼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地铁站很近。”
“行吧。”杨菲菲顿了顿,“那晚上回来请你吃大餐。”
“好。”
“晚上见,爱你。”
“……嗯。”
挂了电话,程淼闭上眼,长长地呼了口气。
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刻意亲密的寒暄,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们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可七年没见,中间隔着的东西早就不是时间能填平的了。
她蹲在树荫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昨晚在杨菲菲家,她站在那扇双开门冰箱前面,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进口饮料和贵得离谱的零食,突然就有点说不出话。
杨菲菲随手把过期一天的牛奶丢在垃圾桶里的时候,她差点下意识伸手去捡,当人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时而她却还在盼着店里卖不出去的过期便当能多几份。
杨菲菲说得对,她自尊心太强了。
可她控制不住。学生时代大家都穷,她可以说“我不爱吃零食”来掩饰没钱买的窘迫。但现在不行了。她们长大了,她不能再说不饿、不喜欢、不需要。那些借口太假,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更可怜。
她不想被可怜。
她只是运气差了一点的穷人,不是乞丐。
程淼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树。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光斑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很喜欢这样,什么都不想,就把自己当成一棵树,晒晒太阳就能活下去。
眼前突然暗下来。
有人挡住了光。
程淼眯着眼抬起头,逆光里看不清那人的脸。
“你好,我是赵敏的表妹。”一只手伸过来。
程淼没握,撑着膝盖站起来。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清了那张脸——
愣住了。
“……阮青?”
阮青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好巧啊,程淼。”
程淼皱眉盯着她,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居然是赵敏的表妹?”
“对啊!”
程淼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翻包,掏出那根小白兔发绳递过去:“还你,谢谢,已经洗干净了。”
阮青看了眼,耸耸肩:“不用,你留着吧。”
“为什么?”程淼手僵在半空,“这不是你……恋人的吗?”
“分手了。”阮青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