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口的风裹着夏末的潮气，绕在人小腿肚子上不肯散。程淼站在闸机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带子，那条带子已经被她搓得起了一层毛球。
“行了，你就送我到这儿。”她抬眼看着杨菲菲，又飞快地挪开，“我自己回去。”
杨菲菲没动，就那么斜着眼看她。
“我们多久没见了？”她问。
程淼不吭声。
“七年。”杨菲菲替她答，“整整七年没见，好不容易重逢，你现在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有、有什么好看的。”程淼声音在抖，手心全是汗。今天已经够狼狈了，让杨菲菲看见自己的窘迫。
杨菲菲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眯起来，那表情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你不会是……”
“我没藏人！”程淼抢白。
“我还没问呢。”杨菲菲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急什么？”
程淼被她笑得没了脾气，肩膀垮下来，那口气从胸腔里叹出来，带着今天一整天的疲惫：“我那儿……小破地方，可塞不下第二个人。”
“那我为什么不能去？”
“很偏。”
“嗯。”
“很旧。”
“嗯。”
“很破，很脏，很吵，周围在拆迁。”程淼一口气说完，像把伤口上的痂撕开给人看，“你满意了？”
杨菲菲歪着头看她，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小孩，然后她两手一摊，语气轻飘飘的：“所以呢？这跟你请我回家坐坐有什么直接冲突？”
程淼闭上眼，那层薄薄的倔强终于被戳破了，声音低下去：“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住的地方。”
风忽然静了一瞬。
杨菲菲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程淼以为她终于要转身走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久到地铁站的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杨菲菲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很热，像小时候每次她哭完，杨菲菲递过来的那杯热水。
“淼淼。”杨菲菲声音很轻，“人有时候要学会把脸皮练厚一点，就像我这样。不要太在乎别人的目光，特别是对我。”
程淼抬起头。
“因为我是那个永远不会嘲笑你的人。”杨菲菲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永远不会放弃你的人。”
永远。
这两个字落进程淼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那一声闷闷的回响。
曾经也有人对她说过永远。
那个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程淼忽然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她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会永远喜欢你。我会永远对你好。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她甚至认真地计划过，将来要租一间朝南的房子，阳台上要种很多很多花，要养一只猫，要跟她一起在周末的早晨赖床，要一起变老，老到牙齿掉光还要互相嫌弃。
后来呢？
后来她连那个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声音忘了。模样也快忘了。就连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真切。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常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那个人真的存在过吗？还是说，那只是她做的一场梦，一场太长的、太美好的、醒过来就什么都不剩的梦？
“走吧。”杨菲菲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带我去看看你那古董房子。”
楼道里没有灯。
程淼从包里摸出手电筒，光柱打在前面的楼梯上，照出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边缘已经磨圆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锈红色的砖。
杨菲菲跟在她身后，高跟鞋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她四处张望着，像参观什么景点：“淼淼，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
程淼愣了一下。
害怕吗？
她想起第一次在这儿住的那个晚上，下晚班回来，楼道里也是这么黑。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门里伸出来，捂住她的嘴，把她往里拖。
她拼命挣扎，拼命喊，喉咙都喊哑了。隔壁的门开了，有人骂骂咧咧地出来，那个人才松开手跑了。
后来警察来了，把那人带走，判了五个月。
也是从那以后，她包里永远放着一根电棍，黑色的，沉甸甸的，握着它的时候才能睡踏实一点。
“习惯了。”她说。
杨菲菲忽然抓紧她的胳膊，抓得很紧：“换个地方住吧。要不搬去我家，我们一起住，不收你房租，怎么样？”
程淼偏头看她，杨菲菲的脸在手电筒的光里忽明忽暗，那双眼睛亮亮的，像高中时候每次跟她分享零食时的样子。
她笑了笑，没说话。
“你这房子再不拆就真成古董了。”杨菲菲说。
程淼垂下眼：“拆了就要重新找房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比这个更便宜的了。”
“找不到正好，搬来跟我住。”杨菲菲拿胳膊肘捅她，冲她眨眼睛。
程淼点点头，敷衍地“嗯”了一声。
爬到三楼的时候，杨菲菲扶着扶手喘气，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还、还有几层？”
“四层。”
“什么？！”杨菲菲抬头往上看，那表情像看见了世界尽头，“这楼一共几层？”
“七层。”
杨菲菲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另一张在自己脸上胡乱擦着，喘匀了气才问：“为什么住这么高？健身？”
程淼忍不住笑了，是真的笑，那种无奈的笑：“因为便宜。”
“哦。”杨菲菲点点头，又“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尴尬，“哦。”
“还行吗？”程淼问她，“不行我送你下去打车，你回去吧。这么晚了，明天不上班？”
杨菲菲把湿巾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扶着扶手继续往上爬，头也不回：“不行，今天必须去你家坐一会儿。还有，我现在自己当老板。”
程淼跟上去，有些惊讶：“你自己当老板？干什么的？”
“婚庆策划。”
“挺好的。收入怎么样？”
“还不错。”杨菲菲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笑意，“好的时候，一个月去掉人工和道具成本，能净赚五六万。”
程淼的脚顿了一下。
五六万。
她一个月能赚的钱，去掉房租水电吃饭，能剩下五百块就算幸运。五六万，是她半年不吃不喝才能挣到的数字。
“好厉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涩涩的，“真好。”
杨菲菲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眼睛里闪着光：“所以你要不要跟着我干？姐姐带你发财。”
“我？”程淼指着自己，手指悬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来，落在身侧，“我什么都不会。一没能力二没学历三没特长，三无产品。能帮你什么？”
她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别这么说自己。”杨菲菲皱起眉，那表情像是不高兴了，“你哪有那么差？再说了，谁天生就会？都是学的。你以前学习成绩那么好，脑子比我好多了，学东西又快，肯定行。”
“可是……”
“我们公司还差一个设计，你要不要试试？”
程淼愣住了：“设计什么？”
“婚礼现场的摆设之类的。很简单，就是需要点美感。你肯定没问题。”杨菲菲笑着搓了搓手指，“你来打工，我给你发工资哦。”
程淼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像一颗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忽然被什么惊醒了。
她微微笑了。
七楼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程淼跺了跺脚，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门口堆着的东西。
行李。她的行李。
那个破旧的行李箱歪倒在地上，拉链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衣服。纸箱子被压扁了，里面的锅碗瓢盆散落一地，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滚到墙角。还有那个铁皮饼干盒子，她最宝贝的那个，静静地躺在地上，盖子摔开了。
程淼冲过去，蹲下来，手颤抖着把饼干盒子捧起来。里面的东西还在，那个旧旧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毛了边，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她松了口气，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