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菲菲站在旁边,看着一地狼藉,眉头皱起来:“这什么情况?”
程淼伸手撕下门上贴的那张纸,上面是打印的字,冷冰冰的,说拆迁时间提前了,限三日内搬离,逾期不候。
“拆迁时间提前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就被房东赶出来了。”
她笑了笑,开始蹲下身,一件一件把东西捡起来。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那件起球的毛衣,那双底快磨穿的球鞋。
杨菲菲也蹲下来,帮她一起捡。捡着捡着,忽然说:“正好。搬去我家。这下你没有借口了。”
程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捡,声音低低的:“只好麻烦你了。”
“啧!”杨菲菲举起拳头,在她眼前晃了晃,“再说这种话,小心我揍你。”
程淼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饼干盒子。装进出租车的后备箱刚刚好,还有空余。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从昏暗的、隔老远才有一盏的路,慢慢变成明亮的、密集的、整条街都亮堂堂的路。
程淼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高楼大厦从车窗外掠过,那些灯火通明的商场,那些装修精致的店铺,那些穿着体面的人走在人行道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青蛙,一只在井底待了很久的青蛙,终于被人捞了出来,第一次看见外面的天。
“你现在是自己一个人住?”她问。
杨菲菲靠在后座上,玩着手机:“是啊。早跟我爸妈住够了,限制太多,不自由。”
“嗯。”程淼点点头,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阿姨。那个曾经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对待的人,如果知道她现在混成这样,会是什么表情?
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程淼下车,抬头看。小区的大门是青铜色的,很高,很宽,门禁系统嵌在石材里,哑光的金属面板,磨砂的质感。门右侧刻着两个字,“雍景”,凹进去的,填了暗金色的粉,要凑很近才看得清。
杨菲菲走过去,手指按在门禁上。门开了,没有声音,向两边滑开,程淼甚至没听到电机转动的嗡鸣,只感觉到一股风,从里面缓缓地、稳稳地溢出来。
她跟着走进去。
一条石板路在脚下铺开,石板大小不一,缝隙里填着细细的白色石子。路两旁是香樟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大到好像能把天都遮住。
树的后面是一条浅浅的溪,沿着路的走势蜿蜒。水底铺着黑色的卵石,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尾巴一摆一摆的,不慌不忙。
再往前走,路拐了个弯,眼前忽然就开阔了。
是一片草坪。很大很大的一片,草修剪得像天鹅绒一样平整,一样细密,一样绿得发亮。草坪中央立着一棵松树,造型很奇特,枝干弯弯曲曲的,一层一层往上伸,像画里才有的东西。
草坪的尽头是一栋楼。
程淼数了数,八层。每户的窗户都很大,一整面的落地玻璃。阳台也很大,种着垂吊下来的植物,开着红色的、紫色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站在草坪边上,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阳台,忽然想:那些阳台上站着的人,往下看,会看到什么呢?
大概就是她此刻看到的这片草坪,这棵松树,这条蜿蜒的石板路,和这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吧。
“想什么呢?走了。”杨菲菲在前面喊她。
电梯很快就到了三楼。门一开,白到发光的走廊晃得程淼下意识闭了闭眼。
杨菲菲先走出去,回头冲她招手:“快出来,到家了。”
程淼跟上去,走到门牌前停下。
303。
她在心里默念这几个数字。好熟悉。在哪里见过?啊,是了。高中时候的宿舍,好像也是303。
真巧。
自从遇见杨菲菲,她就总忍不住想起过去的事。那些好的,那些坏的,那些她想忘掉的,那些她忘不掉的。
杨菲菲在电子锁上按了几下,门开了。她转过身,张开双臂,笑着说:“欢迎回家。”
程淼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笑脸,恍惚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这样笑着,也对她说:淼淼,欢迎回家,我们的家。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张脸从脑海里甩出去。
杨菲菲已经拉着她进了门。她站在玄关处,看着眼前这个目测有一百多平的房子,怔住了。
今天已经被震惊过很多次了。但看见眼前这个装修得简约又豪华的房子,她还是忍不住愣住了。
地板是浅色的木纹,踩上去有温润的质感。墙是暖白色的,挂着几幅画,她不认识是谁画的,只觉得好看。沙发很大,是那种很软的皮沙发,米白色的,看起来就很贵。电视也很大,挂在墙上,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她紧紧攥着背包带,站在玄关,迟迟没有抬脚。
杨菲菲把她的行李箱拖进去,一回头发现她还傻站着,无奈地笑了:“你干嘛呢?赶紧换鞋进来啊!”
程淼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着泥巴,鞋帮也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里子。
杨菲菲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弯下腰,放到她脚边:“换上吧。”
“谢谢。”程淼的声音很轻。
她换好鞋,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双手还是攥着背包带,攥得很紧。她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被墙上那个大电视吸引,不由自主走过去,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
“这电视买来,我都没打开过几次。”杨菲菲递给她一瓶水。
“用这个看电影一定很爽吧?”程淼问。
杨菲菲笑了笑:“估计看鬼片应该会很刺激。”
鬼片。
程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拉上窗帘的屋子,黑漆漆的,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部国产鬼片,假得不行的那种。她看过那部电影,知道后面的剧情,所以当高潮来临的时候,她转头想告诉身边的人接下来的情节。
然后就意外的亲到了她的脸。
那是她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她为此开心了好久好久。
“要不要看部鬼片?”杨菲菲拿着遥控器问,“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看的。”
程淼盯着电视屏幕,屏幕是黑的,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你不是害怕吗?”她问。
“没关系啊。”杨菲菲的声音轻快,“有你在,我就不害怕了。”
程淼的嘴角动了动,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算了。我现在不喜欢了。今天太晚了,我好累,我们休息吧。”
“也行。”杨菲菲放下遥控器,过来抱住她的胳膊,“今晚咱俩一起睡。”
浴室的水声停了很久了。
程淼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卧室里已经没声了。她轻轻推开门,看见杨菲菲躺在床上,蜷成小小的一团,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她走过去,轻手轻脚地给她掖了掖被角。杨菲菲在睡梦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
程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的沙发上有一件毯子,她拿起来披在身上,在沙发角落坐下。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开机键失灵、充电要找准角度才能充进去的手机。她盯着那部手机,盯了很久很久。
七年前,她亲手砸了这部手机。
这部手机里,有她和那个人的全部聊天记录。有好多张她们的合照。有她给她发的语音,她反复听了很多遍,每一句都能背下来。
还有那首她为她录的歌,唱得很好听,她听了无数遍。
后来她后悔了。跑遍了全城的手机维修店,没人能修好。都说主板坏了,修不了,换一个吧。
她没有换,一直带在身边。
现在它永远也打不开,就像那些日子,永远也回不去。
那些照片她也撕了,一张一张,撕得粉碎。她以为这样做就能忘掉。撕的时候手在抖,眼泪掉下来,模糊了那些笑得很开心的脸。
可她忘不掉。
今天遇见迟温的时候,她没想起来。可遇见杨菲菲之后,那些记忆像开了闸的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那个人带给她的一段日子,实在太美好,太梦幻了。
她让她做了一次真正的公主。那个人也曾经短暂地做过她的骑士。
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远处有车的声音,很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程淼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我想你了。
她在心里说,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嘴唇都跟着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书清,我想你了。
月光静静地落着,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