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淼跑到拐角处,和阮青撞了个满怀。
她慌忙别过脸,却还是被阮青眼尖地捕捉到了那双泛红的眼眶,还有脸颊上来不及擦去的泪痕。阮青心里一紧,放轻了声音:“那个……你还好吧?”
程淼低着头没吭声,侧身绕过她,往员工办公室走去。
楼梯口,迟温刚好晃悠下来,和阮青打了个照面。阮青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也跟去了办公室。
迟温一脸莫名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她刚才是在瞪我吗?我们认识?”他一边往包厢走,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号人物。
办公室里,程淼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阮青推门进去,看着她把工作服往柜子里一塞,忍不住问:“干嘛,不干了?”
“嗯。”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程淼把斜挎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抬地往门口走。阮青跟在她身边,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为啥啊?刚才那人模狗样的男人是谁?不会是你前任吧?”
程淼猛地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阮青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抱歉抱歉,我瞎说的。”
走到门口,刚好撞见杰克。
杰克一脸兴奋地凑上来:“小妹,原来你认识迟哥啊!他可是咱们店的贵客,没想到你竟然还认识他!”
程淼抬眸,斜了他一眼。
那眼神凉飕飕的,杰克立刻识相地闭上嘴,讪讪道:“看来是不熟……”
她抬脚往外走,身后还传来杰克的声音:“小妹,你不干了?你回去认真考虑一下啊,我给你留着这个职位,你可一定要好好想想,我等你回来……”
她没理,大步流星地走进人群。
夜色像一匹化不开的墨,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埋头在人群中穿梭,脑子里却全是迟温那句话——她没有不管你,她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你了。
越走越快,越快越乱。
凭什么?
沈书清,你凭什么当年一言不发地消失,凭什么把我一个人扔下,凭什么这些年杳无音信,又凭什么……现在让一个陌生人跑来告诉我,你其实一直都在为我铺路?
她又气又恨,却又忍不住想她。
这么多年了,她无数次在心里设想过她们重逢的场景——她一定要把沈书清打个半死,一定要狠狠质问她为什么要走,一定要让她知道这些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现在呢?
现在她知道沈书清把自己全部的家当都拿来给她填了程可月的窟窿。
她心里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重又闷。
走到斑马线前,她突然停下脚步。
掏出手机,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十一位数,她闭着眼都能倒着背出来。
手指悬在拨通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那串数字像烫红的烙铁,灼得她眼眶发酸。
最后,眼一闭,心一横,按了下去。
握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听筒贴在耳边。
响了几声。
然后,她听见了这世上最冰冷的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肩膀塌下来。
她莫名地松了口气,眼泪却夺眶而出。
突然——
一声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夜空。
她猛地转头,刺眼的远光灯直直照过来,像两把雪亮的刀,劈开黑暗。她本能地抬手去挡,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刺啦——
急刹车的尖叫声撕破耳膜,车身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滑过去,地上拖出长长的黑色轮胎印。
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手机脱手飞出,砸在柏油路上。
她连忙爬过去捡起来一看——屏幕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屏幕。
她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这可是她攒了好久的钱,才在二手市场淘来的手机。
车门打开,一男一女走了下来。
男人快步跑过来,满脸焦急:“不好意思小姐,您还好吗?需不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程淼心疼地盯着手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没事,但我的手机有事。”
男人连忙掏出钱包:“好的好的,您手机多少钱?我赔您。”
她刚准备开口,一旁的女人却伸手拦下男人,语气冷静:“小姐,是您先站在斑马线上,而且刚才还是红灯。严格来说,您违反了交通规则,按法律我们可以一分不赔的。”
程淼皱眉,满脸不耐烦地抬起头——
却在看清那张脸时,愣住了。
女人也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僵在原地。
眼眶迅速泛红,声音颤抖:“淼……程淼淼?”
“杨……菲菲?”
下一秒,杨菲菲一把抱住她,热泪夺眶而出:“这些年你死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我都恨不得把A市翻个底朝天!”
程淼被紧紧抱住,那力道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一瞬间,眼泪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两个人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程淼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的男人。她松开杨菲菲,看了眼那个男人,轻声问:“他是?”
杨菲菲擦了擦眼泪,对男人说:“不好意思,今天的相亲就到这儿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男人尴尬地笑了笑:“那……手机的钱?”
“不用了,我会处理。抱歉耽误您的时间。”
男人摆摆手:“没关系,如果以后有机会,希望我们还能试试。”
杨菲菲敷衍地点点头:“嗯,开车注意安全。”
“拜拜。”
“拜拜。”
目送男人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杨菲菲突然捧起程淼的脸,满眼心疼:“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刚才第一眼看见你,我差点没认出来。”
程淼弯了弯嘴角:“刚才第一眼看见你,我也差点没认出来。”
是真的没认出来。
杨菲菲留着利落的棕色短发,化着精致的淡妆,银色圆形耳钉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蓝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脚上是红底高跟鞋,手里拎着看不出牌子但一定很贵的包——活脱脱的都市丽人。
反观自己。
廉价的白色帆布鞋,洗到起球的灰色运动裤,穿到变形的黑色短袖,破旧的帆布包,帽檐都塌了的黑色棒球帽。一双手满是老茧,手背上伤痕累累,粗糙得不像二十几岁女孩该有的手。
还有面黄肌瘦的脸。
她们站在一起,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曾经,她以为沈书清和她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其实是她和他们,才是两个世界的人。
杨菲菲不由分说,拉着她走进一家西餐厅。
刚坐下,程淼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墙上贴的招聘启事上。
“看看,想吃什么?”杨菲菲把菜单递过来。
她没敢接,又把菜单推回去:“不用了,你点吧。我都行。”
“行,那我点了。”杨菲菲招手叫来服务员,“你好,麻烦两份意大利面,一杯柠檬茶,一杯冰美式,再来一份水果拼盘——哦,不要放芒果,我朋友过敏。”
“好的。”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
程淼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局促地坐着。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杨菲菲一眼,笑了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芒果过敏。”
“你这不是废话吗!”杨菲菲瞪她,“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就算七年没联系,你也是我唯一且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