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咬重了“唯一”和“最好”这两个词。

程淼心里一暖，微微一笑，鼻尖却酸了。

杨菲菲看着她：“头发养这么长了？这几年是不是都没剪过？”

程淼看了眼自己的头发，随口道：“就……懒得去剪。”

杨菲菲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以前可是最讨厌洗头发、吹头发的。”

“我现在还是讨厌。”程淼无奈地笑了。

杨菲菲看出她的勉强，没再追问。正好服务员把餐端上来，两个人边吃边聊。

“你最近在相亲？”程淼问。

杨菲菲点点头：“嗯，相了好几年了。”

“为什么不自己谈？”

“自己谈？”杨菲菲自嘲地笑了笑，“我带回去，可能会把我妈活活气死。”

程淼手里的叉子停住了，不明所以地看向她：“什么意思？”

杨菲菲摇摇头：“没什么。对了，这些年你一直都在临海？”

“嗯，这边物价低，能活下来。”

杨菲菲眼眶微红：“……阿姨最近还好吗？”

“就还是那样，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有什么我能帮的，你一定要说。”

程淼抿着嘴，点了点头。

吃完饭，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

程淼抢先夺过一看——二百七十五。

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来。”杨菲菲掏出钱包。

程淼也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付，却被杨菲菲一把按住。

杨菲菲从钱包里抽出三张崭新的红色钞票递过去，服务员拿着钱去找零。

程淼无奈地笑了：“三百块而已，我又不是付不起。你这是在……”

“对！”杨菲菲打断她，“我是在可怜你，但我更心疼你。”

程淼一愣。

杨菲菲盯着她，眼眶微微发红：“程淼，我知道你自尊心强，否则这些年你也不会到处躲着我们这些关心你的朋友。但现在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哪怕沈书清不在，可你还有我啊。我和你从小玩到大，十几年的友谊，难道还抵不过你那几年的感情？”

程淼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里又酸又软，语气不自觉软下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我也不是埋怨你。”杨菲菲看着她，“我就是生气你总是把我当外人。”

“菲菲，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过外人。当年我离开，只是不想拖累你。”

杨菲菲眼睛更红了：“我知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听我妈的话，离你远远的。我就应该强撑着待在你身边，这样你也不会一个人偷偷离开，一个人生活在陌生的城市，一个人带着生病的妈妈……我都无法想象，这些年，你该有多难。”

程淼的眼眶慢慢泛红。

那些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她不停地仰起头，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别说了。”她声音发颤，“反正最难的时候，也都过去了。”

这时服务员拿着零钱走过来：“女士，找您的零钱。”

“谢谢。”杨菲菲接过零钱，起身挽住程淼的胳膊，“走吧，我送你。”

两个人往外走。

临出门前，程淼的目光紧紧盯着墙上的招聘信息。她嘴里无声地念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拼命记下这里的位置。

这些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

以前一个早自习能背五十个单词的她，现在连昨天吃了什么都常常想不起来。

杨菲菲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程淼哭笑不得：“菲菲，你不用抓这么紧，我又不会跑。”

“我不管。”杨菲菲霸道地说，“对了，明天我想去看看阿姨，你带我去。”

“明天不行，我要上班。”

“你在哪儿上班？一个月多少钱？”

“便利店，一个月……两千多。”她说的难以启齿。

“多少？！”

杨菲菲表情震惊，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程淼无奈地看着她。

杨菲菲：“一个月两千多，还干什么？别干了，浪费时间。”

程淼开玩笑道：“不干你养我啊？”

“我养你就养你，反正我又不是养不起。”杨菲菲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

程淼笑了：“算了吧，我不仅欠一屁股债，还要养生病的妈妈，你可养不起我。”

“你欠的那些债……”杨菲菲脱口而出，“现在不是连债主都消失了嘛，所以你就不用还了。”

程淼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杨菲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程淼盯着她，眼睛微微眯起：“你知道我的债主是谁，对吗？”

杨菲菲心虚地别开脸，露出完蛋的表情，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啊！”

“杨菲菲！”

程淼厉声叫了她一声。

杨菲菲无力地垂下脑袋，小声嗫嚅：“我……我知道当年替你平账的人是沈书清。”

程淼情绪激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所以这些年你们还有联系？”

她眼睛里燃着最后一丝希望。

杨菲菲摇摇头，声音更低：“没有。她出国以后，就失联了。”

程淼慢慢松开手，眼神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

“即使她这辈子都不回来，”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笔钱我也会还给她。我不想欠她一分钱。”

“何必呢？让自己这么累。就算你要还，她也不会要的。”

程淼眼神平静，平静到近乎死寂——像一汪再也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我不需要她的可怜。”她缓缓说，“我也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牵扯了。既然当年她选择不告而别，那我就该识相地默认，这段关系……就该结束了。”

“可是你真的舍得吗？”

她死死咬着嘴唇。

笑了。

眼睛里却含着泪。

“有什么舍不得的？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沈书清。”

“可是在你十几岁的青春里，只有一个沈书清。”杨菲菲看着她，“不是吗？”

程淼嘴唇颤抖。

她强压住眼泪，笑了。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矫情了？”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我们都该长大了。过去的事，早就该结束了。我们都该朝前看。”

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刻意的轻松。

“生活是未来式，我们都该……朝前看了。”

杨菲菲看着她倔强的背影。

看着她假装坚强的肩膀。

看着她走着走着，突然蹲下身——

然后，放声大哭。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两道影子。

杨菲菲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紧紧地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