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嘿，这小丫头！”阮青愣了下，连忙追上去，“你等等我！”

阮青带着她给VIP包厢送酒。程淼学着她的样子，半跪在茶几前，面无表情地把托盘里的酒一瓶瓶摆上去。灯光昏暗，音乐声震耳，沙发上的男人们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没人注意她。

忽然，头顶响起一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淼淼？”

她动作一僵，缓缓抬头。

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渐渐清晰。她眼睛瞬间瞪大，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哽咽：“迟……迟先生？”

迟温。

她怎么也没想到，躲了这么多年，躲到这座陌生的城市，躲进最底层最灰暗的角落，第一次遇到的故人，竟然会是他。

“怎么了迟哥，这服务员你认识啊？”沙发上有男人起哄。

迟温点点头：“是我一个认识的妹妹。”

话音刚落，包厢里响起一阵暧昧又猥琐的哄笑。

迟温皱着眉瞪了他们一眼，语气严肃：“别乱起哄，真的是妹妹。”

笑声停了。

迟温没再看那些人，只是看着程淼，眼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他伸手，拉起她的手腕：“我们聊聊。”

天台的风很大。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像一条流淌的星河。程淼站在风口，瘦削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吹走。

迟温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刚打开，程淼的手就伸了过来。他瞥她一眼，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习惯性的宠溺：“小孩子不能抽烟。”

程淼愣住了。

脑海里猛然炸开另一个声音，另一个人的脸，也这样笑着，也这样说——小孩子不能抽烟。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的？

她回：这话你应该对自己说。

那人就笑，笑得眉眼弯弯：我现在可不是小孩子了。

眼眶酸涩得厉害，程淼垂下眼，声音发紧：“我已经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她从他烟盒里抽出一根，又借了他的火，点燃。

捏着烟的手在微微颤抖。迟温看着她面黄肌瘦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发哑：“这些年，你一定很不容易吧？”

程淼手一顿，烟火在指尖明明灭灭。她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得无奈又疲惫：“还行吧，就是苟延残喘着。”

迟温皱眉，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你比以前瘦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程淼快速眨了眨眼，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迟先生拉我出来，不会就是想问这些吧？”

“你还是叫我迟温哥吧，听着亲切些。”

程淼咽了咽口水，喉头滚动：“算了吧。”她的声音很轻，飘散在风里，“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们根本就不会认识，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对了，之前你借我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只是可能要很久……对不起。”

迟温连忙扶起她：“没关系，那些钱，你想什么时候还都行。”

“是不是不还也可以？”

“可以。”

程淼自嘲地笑出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是在可怜我吗？也对，我现在和乞丐也差不多了。”

“淼淼！”迟温无奈，“你不要这样说。当年你突然失联，我找了你很久。”

“为什么找我？”

迟温哑口无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呼啸。程淼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栏杆上，忽然开口：“她真的……没跟你联系过吗？”

“真的没有。她出国前一天，我才知道。”

程淼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就走。

“但是她走之前来找过我。”迟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淼的脚步钉住了。

“她拜托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拳头攥紧，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发麻。

“她还说什么了？”

迟温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她说……她有不得已的理由。”

程淼气笑了，眼泪流得更凶，她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得已……不得已……好一个不得已！她总是有这种烂借口！”

“淼淼！”迟温也急了，“小清当年也很难，做出这个决定，她比你更痛苦！”

程淼猛地转身，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声音骤然拔高，嘶哑破碎：“我知道！我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了很难很难的事！可她为什么不说？她明明可以告诉我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为什么？为什么要选这种她觉得对我好的方式？！这不公平！对我不公平！！”

“可她不能说！她不能说啊！”迟温也红了眼眶，吼了出来。

程淼崩溃地捂住脸，任由泪水从指缝溢出，肩膀剧烈颤抖。

迟温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淼淼，你不能误会她，也绝对不能恨她……否则，她就太可怜了。”

程淼放下手，脸上湿痕斑驳，眼神却变得尖锐而悲哀：“那我呢？我不够可怜吗？”她指着自己，声音颤抖，“我每天活得水深火热，欠一屁股债，为了还钱像狗一样累死累活，我不可怜吗？因为别人的错，我搭上了自己这辈子，我不可怜吗？在我最难最痛苦的时候，她消失了！这就是她说的同甘共苦？这就是她说的不离不弃？骗子……都他妈的是骗子！！”

她哭喊着，情绪激动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颊通红，像一只濒死的困兽。

迟温静静看着她，等她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当年我借给你的那些钱……其实都是小清的。”

程淼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小清入股了我的酒吧，这件事你知道。她还拜托我帮她理财。那几年她赚了不少钱。”迟温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程淼心上，“她临走前，让我把这些钱全部留给你。”

她没有不管你。

她从来没有不管你。

程淼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掺杂着无尽的悲伤、悔恨、无助和绝望，比哭还让人心碎。

她踉跄着走到天台入口，背对着迟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那这笔钱我就不还了。反正债主都消失了……如果她还想要，就让她自己来找我。”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走一步，都感觉心在滴血。痛，太痛了，痛到无法呼吸。

“等我下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声音从黑暗的楼道里飘上来，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刻骨的执念，“我一定会……”

“……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