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出院这天,陈秀文的脚步都是飘的——刚把人安顿好,气还没喘匀,手机就跟催命似的响起来。程顺耀在那头扯着嗓子喊她回去做饭,喊得理直气壮,仿佛她不是刚跑了一趟医院,而是刚从哪个度假村逍遥回来。
程淼拉住了她。
陈秀文回头,程淼看见她的手,骨节分明,瘦得让人心疼。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别太累了,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轻飘。
陈秀文却笑了,那种很轻很软的笑。她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傻孩子,说什么呢。外婆先交给你,中午妈做好饭送过来。”
程淼慢慢松开手:“不用了,我会做饭。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陈秀文没接话,低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票子,往她手里塞。程淼推,她就硬塞,最后那钱被塞进程淼运动裤的口袋里。
“钱不够跟妈说。”陈秀文退后一步,“妈走了。”
程淼点头,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仰起头,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一转头,愣住。
沈书清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海豚气球,蓝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她今天穿了件棕色的风衣,腰带随意系着,低丸子头松垮垮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她脸颊上。阳光正好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睫毛尖上碎成细细的光点。
她就那么站着,冲她呲牙笑。
程淼忽然想起一个词——明媚。
不是那种刺眼的、张扬的明媚,是像春天午后的阳光,温温软软地铺下来,让人忍不住想靠近,靠近了又怕惊扰。
她没动,就站在原地,看沈书清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风衣下摆被风撩起来,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一角。那双眼睛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里面盛着的、细碎的星。
她想,哪怕她们从来不认识,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她的目光也会追着这个人跑。
沈书清走到她面前,低头,把海豚气球的绳子轻轻系在她手腕上。然后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程淼盯着她的脸,没眨眼:“看你。”
突然她踮起脚尖,在那个带着笑意的嘴角旁边落下一个吻。
沈书清愣了一下。
程淼的脸开始发烫,沈书清反应过来时,眼里漾开一层一层笑纹:“今天这么主动?”她偏过头,露出另外半边脸,“这边也要。”
程淼听话地又亲了一下。
沈书清彻底愣住了——以往这种时候,程淼都会笑着推开她,骂一句“臭美”然后跑开。今天却乖得像只小猫。
她得寸进尺,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里也要。”
程淼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四周空荡荡的。她踮起脚,唇贴上去。
下一秒,腰被一只手揽住,整个人被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沈书清扣着她的后脑勺,把这个轻飘飘的吻变成了一个绵长的、带着侵占意味的深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沈书清拇指擦过她唇角,声音低低的:“今天怎么了?”
程淼把脸埋进她胸口,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好想和你待在一起。”
“好。”沈书清下巴抵在她头顶,“我陪你。对了,外婆身体好点了吗?”
“嗯,出院了,在家躺着。”
沈书清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今天还能去游乐园吗?外婆是不是需要人照顾?”
程淼抬头看她:“晚上,等外婆睡了,我们再去,好不好?”
沈书清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笑:“好,都听你的。”
程淼的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不远处,忽然定住:“从刚才我就想问了,那个一直鬼鬼祟祟跟在你后面,穿得像黑客帝国一样的西装男,是谁?”
沈书清头都没回,语气淡下去:“监视我的人。”
“你妈派的?”
“除了她也没别人。”
“为什么?”
沈书清松开她,双手插进风衣口袋,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嗯……可能是怕我做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吧。”
程淼皱眉:“什么鬼?”
“别管他。”沈书清收回视线,牵起她的手,“我们走。”
程淼被她拉着往屋里走,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西装男就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雕塑。
一进门,外婆就拉着沈书清的手不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小沈,自从你搬走以后,外婆可想你了!淼淼也可想你了,对不对啊?”
程淼耳尖发烫:“我才没有……外婆乱说。”
沈书清看她一眼,那眼神写着“看破不说破”,然后对着外婆笑:“外婆,我也想你们。”
“淼淼,”外婆拍拍她的手,“小沈难得来一趟,你去冰箱里把草莓和葡萄洗洗。”
“好。”程淼刚要起身,沈书清抢着说:“我去洗吧。”
外婆一把拉住沈书清,手上用了点力,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她转脸对程淼笑:“小沈是客人,淼淼去,乖。”
程淼“哦”了一声,往外走,心里犯嘀咕:沈书清都来多少次了,哪还算客人?明明就快成家人了。
没一会儿,她端着洗好的水果推门进来,看见沈书清坐在床边,眼眶泛红。
“我洗好了,”她把果盘递过去,“吃水果吧。”
沈书清没看她,目光躲闪了一下,把果盘放下,站起来:“我去趟卫生间。”说完就快步走出去,几乎是逃。
程淼愣在原地,转头看外婆:“外婆,你们刚才聊什么了?她怎么了?”
外婆拉她坐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草莓,笑眯眯的:“没什么,没什么,来,吃水果。”
程淼嚼着草莓,眼睛盯着门口,脑子里全是沈书清那双泛红的眼睛。
六点整,外婆准时上床睡觉。
程淼和沈书清蹑手蹑脚溜出门,一抬头,不远处那个西装男还在。
程淼无语:“那大哥还在啊?可真敬业。”
沈书清淡淡地:“当然,一个月两万块钱,能不敬业吗?”
“多少?!”程淼声音陡然拔高,把沈书清吓了一跳,“你说多少?”
“两万啊。”
程淼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沈书清胳膊,表情认真得不行:“你家还缺保镖不?哥,你看我行不行?”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腰板。
沈书清被她逗笑了,抬手捏她的脸:“哎呦,我的小财迷。之前那一百万的表,你说不要就不要,现在两万块工资就眼红了?”
程淼扒掉她的手,嘀咕:“那不一样。那一百万的表是要拿你去换,我可舍不得。”
“那如果是一千万呢?”
“不换。就算是一个亿……”程淼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忽然飘远,开始傻傻地幻想一个亿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