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清扶额,拉着她往游乐园方向走。
程淼回过神来,笑着跟上去:“就算是给我一个亿,也不换一个你。”
沈书清偏头看她:“真的?”
她点头:“真的。”
夕阳西沉,余晖把程淼的头发染成浅金色,像染了一头金发。头发已经长到脖子了,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单眼皮下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樱桃小嘴,唇色是天然的淡红,软软的。
好看得像洋娃娃。
沈书清看着她冲自己傻笑,忍不住也笑了:“傻子。”
游乐园门口,两人被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震住了。
程淼张大嘴:“怎么这么多人?”
沈书清指了指旁边的牌子:“可能是因为……今天打折。”
程淼了然:“竟然打五折。”
沈书清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犹豫:“那还进去吗?”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行。”沈书清牵起她的手,挤进人群。
排了两个小时队,终于进去了。
程淼长舒一口气:“可算进来了,真不容易,对不对。”
没人应。
她转头,身边空空的。
心猛地一沉。
“沈书清?”她开始在人群里穿梭,一边被挤得东倒西歪一边喊,“沈书清……”
没有回应。
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人海里横冲直撞,眼眶越来越热。就在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左手忽然被人抓住。
她猛地回头,看见沈书清站在面前,额头上一层薄汗,气喘吁吁。
程淼扑过去,死死抱住她,声音里带了哭腔:“你去哪儿了?我差点以为你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沈书清伸手环住她的腰,笑:“我怎么会丢下你?记住,下次如果走散了,你就站在原地等我,我会来找你。知道吗?”
“嗯。”程淼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但没有下次了。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走散。听见没有?”
没有人应。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程淼慢慢抬起头,愣住了。
原本人山人海的游乐园,空了。一个人都没有。只剩她们两个,站在空旷的广场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她抬头看眼前的人。
沈书清在消失。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沙子一样散开。
“不……”程淼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不要……沈书清,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在消失?”
她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沈书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然后,消失了。
“不——!不要——!!”
程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心脏狂跳,后背湿透,枕头上一片泪痕。
屋外,拖拉机又开始乒乒乓乓地拆房子。
她坐在那里,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关掉吱呀作响的电风扇,她从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下来。背心湿透了,她脱下来扔在地上,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水哗哗流进水桶。她用水瓢舀起来,从头顶浇下去。
凉意激得她一个哆嗦。
狭窄的卫生间闷热得像蒸笼。一只蟑螂从脚边爬过,她一脚踩上去,弯腰用纸巾包住,扔进垃圾桶。全程面无表情。
洗完澡,身上清爽了些。她把齐腰的长发编成麻花辫,套上一件洗得起球的黑色短袖和灰色运动裤。打开那个半人高的小冰箱,拿出一袋还有一天过期的面包和一瓶已经酸了的牛奶,塞进黑色布料斜挎包里。
走到玄关,蹲下穿黑色帆布鞋。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黑色棒球帽,戴上。
开门,出去。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
她一边走一边啃面包,往便利店的方向去。
路上,她看见一个老人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老人从里面掏出一个瓶子,还剩半瓶矿泉水,仰头往嘴里倒。倒完了,还在倒,空瓶子举得高高的,嘴巴张着。
程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她停下来。
转身,从包里拿出自己那瓶还没开的矿泉水,走过去,放在老人身边的地上。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六月六号,高考前一天。
整座城市都安静下来。拆房子的拖拉机停了,汽车也不鸣笛了。到处都贴着“高考加油”“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
程淼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些横幅,发了一会儿呆。
七年前的这天。
她也差一点,差一点点,就能走进考场。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那些事,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她收回视线,推开门走进便利店。换好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等着今天的第一位顾客。
窗外,天亮了。
欢迎光临的门铃响起,程淼机械的点头喊着:“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