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淼的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那盏红灯。
那红灯像一只野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她,瞪了整整一个小时。她的视线早已模糊,却不敢移开分毫,仿佛只要她看着,那扇门后的外婆就还在。
门开了。
她手脚并用地从冰凉的地砖上爬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栽倒。她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扑过去,一把抓住从门里出来的白大褂。
“医生叔叔——”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紧的细线,随时会断,“我外婆,她没事吧?”
她的手攥着医生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仰着头,眼眶通红,那眼神几乎是祈求,是把全部的希望都押上去的赌注。
医生摘下口罩,点点头:“还好送来得及时,再晚十分钟,就难说了。老人家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不用太担心。”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家里大人来了没有?”
“没、没有。”程淼听见“脱离危险”四个字,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软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劫后余生般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一个劲儿地朝医生鞠躬,“我一会儿打电话通知,谢谢医生,谢谢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程淼坐在床边,双手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瘦,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和岁月的纹路。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微凉的体温,眼眶又红了。
她的心还是慌的。
像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她不敢想——如果今天她晚回来十分钟,如果她今天在学校多磨蹭一会儿,如果……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些可怕的念头堵回去。不能想,不愿意想。
她在病房里陪了一会儿,外婆还在昏睡,呼吸平稳。程淼轻轻松开手,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
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关上,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微光。她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大舅。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声音嘈杂,夹杂着麻将碰撞的脆响。
“喂!谁啊!喂,说话!”
程淼咽了咽口水,声音很轻:“大舅,是我,程淼。”
“谁?”
她提高了一点音量:“程淼。”
“哦,哦。”那边敷衍地应了两声,麻将声还在继续,“有事?”
“外婆生病住院了,她——”
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打断了她,甩下一句“我没钱”,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
程淼盯着手机屏幕,愣住了。
一股怒火从胸口蹿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紧。她死死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气,翻出小舅的号码。
拨过去。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放弃了。然后,她的手指停在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上——“她”。
她犹豫了很久。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她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没响几声就接通了。
“小淼?”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淼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些委屈、害怕、后怕,一瞬间全部涌上来,把她淹没。她仰起头,死死抿住嘴,想把眼泪憋回去,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小淼吗?”那边又轻声问,声音更柔了,像怕惊着她。
程淼“嗯”了一声,声音是哑的,带着明显的哽咽。
“小淼,打电话给妈妈,是有什么事吗?”
程淼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勉强平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外婆生病住院了。我打电话给大舅,他说没钱,挂了。小舅的电话打不通。医生一直让大人过来,好像是有什么事……所以,你得过来一趟。”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还有急促的呼吸声。
“小淼,你别怕。”陈秀文的声音很慌张,却努力压着,透出一种温柔的安抚,“妈马上就过来,你别怕,等着妈。”
“嗯。”
程淼挂断电话,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坐下来。
她抱住自己,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咬住袖子,发出压抑的、细小的抽泣声。
安静的消防通道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哭声在回荡。
这些天来,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她身上——要不要答应白凝嫣放过沈书清,那种自我拉扯的矛盾;发现程顺耀出轨却一直对妈妈隐瞒的煎熬;两个舅舅的态度,还有外婆突然倒下时的恐惧……
一件件,一桩桩,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以前发生这些不好的事情时,至少她身边还有沈书清。
可是现在……
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一有事就找沈书清,一难过就扑进她怀里。她不想成为白凝嫣口中那种“吸血虫”,趴在沈书清身上,榨干她全部的好。
她得学会独立。
她得自己扛。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是沈书清弹吉他清唱的《十年》。
听见那个前奏的瞬间,程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眼前一片模糊,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小沈同学。
她连忙擦掉眼泪,清了清嗓子,使劲儿清了清,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她又深呼吸了几次,扯出一个笑容——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然后接通。
“喂,小沈同学。”
“淼淼,吃饭了吗?”沈书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清爽爽的,带着笑意。
“嗯,吃过了,你呢?”
“我也吃了。”沈书清顿了顿,“对了,明天要不要去游乐园玩儿?迟温哥送了我两张票。”
程淼捂着听筒,把手机拿远一点,深吸一口气,再放回耳边时,语气已经轻快起来:“好啊,我们好像还从来没一起去过游乐园呢。”
“好,明天见。”
“嗯,明天见。”
话音刚落,消防通道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姐姐探进头来,笑眯眯地说:“小朋友,你是302病房的吗?”
程淼连忙站起来:“对,我是。”
“你妈妈来了哦。”
“哦,好的,谢谢。”
“不客气。”护士姐姐把脑袋缩回去,门关上了。
程淼还在愣神,手机里突然传来沈书清焦急的声音:“你在医院?你怎么了?”
程淼这才想起电话还没挂。她头皮一麻,硬着头皮说:“没事,就是……”她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就哽咽了,“就是外婆生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书清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你都知道了?”
程淼一愣:“什么?”
沈书清顿了顿:“没什么。外婆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医生没说,只是说现在脱离生命危险了。”程淼吸了吸鼻子,“我不和你说了,我……我妈她来了。”
“好——”
程淼正准备挂断,沈书清突然叫住她,语气有些急切:“淼淼!”
“怎么了?”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沈书清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夜的风:“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程淼鼻子一酸,用力点头,虽然那边看不见:“嗯,我知道。”
挂断电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另一边。
沈书清站在落地窗前,抬头看着天上满天繁星。她的眉头紧蹙,眼神黯淡无光,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通话结束的界面。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病房里。
程淼刚推门进去,就看见陈秀文站在外婆床边。陈秀文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花。
看见程淼,她连忙抬手抹了一把,然后扯出一个笑,走过来,轻声问:“吃饭了吗?”
程淼摇头:“还没。”
“走,妈领你先去吃饭。”陈秀文伸手去挽她的胳膊。
如果是以前,程淼一定会赌气地甩开。但此刻,她却想紧紧抓住眼前这个女人的手。她忍住了,只是没有躲开,转头看向病床上还在昏睡的外婆。
“外婆生什么病了?”程淼问,“医生跟您说什么了?”
陈秀文弯了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没事,外婆就是年纪大了,最近可能没睡好,太操劳了。”
程淼盯着她,表情严肃:“别骗我。”
“骗你干什么,有钱花啊。”陈秀文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你一个小孩,就别管这些了。外婆这里,我和你两个舅舅会负责的。走,妈先带你去吃饭。”
程淼被她硬拉着离开病房。
两人往楼下的小饭馆走。
医院旁边是一条小街,两排饭馆挨挨挤挤,灯火通明。陈秀文一边走一边问:“想吃什么?”
程淼随口道:“都行。”
“都行?那就妈来选。”陈秀文的视线落在一家装修得挺精致的西餐厅上,门面亮堂,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光。她指着那儿,“就去那儿吃吧。之前你姐和你小弟都喜欢来这儿吃,妈想,你肯定也喜欢。”
程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扫了一眼门口牌子上的菜单——一杯柠檬茶,二十五块。
她移开视线:“算了,我不喜欢吃这家。还是去那家吧。”她指向街角一家苍蝇小馆,门脸逼仄,油烟味飘出来,却透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陈秀文笑了笑:“行,吃你想吃的,妈都随你。”
两人走进小馆。
程淼看着墙上手写的菜单,点了一碗牛肉面。她转头看向陈秀文:“您吃什么?”
陈秀文正从那个褐色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布料钱包。那钱包边角都磨毛了,起了球。她掏出钱递给老板,转头笑着对程淼说:“妈不饿,你自己吃。”
程淼愣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陈秀文身上——鬓角的白发,脸上晒出的黄褐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个破旧的钱包。那钱包她认得,是程可月几年前淘汰不要的。
一股酸涩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强忍住那股难过,梗着脖子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陈秀文用袖子擦了擦椅子,递给程淼:“你这孩子,妈真的不饿,你吃就行。”
程淼固执地站着:“那就都别吃。”说着转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