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凝嫣来学校的第二天,沈书清就递了搬出宿舍的申请。
程淼称病请假,蜷在床角看她收拾东西。其实没病,只是心口堵得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沈书清从床底拖出那只黑色行李箱,啪嗒一声打开,蹲在地上,开始往里头装衣服。她装得很慢,每一件都叠了又叠,抚了又抚。
程淼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沙沙响,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明晃晃的一道,像条河。
收拾到一半,沈书清忽然停住,抬起头。
“淼淼,我……”她欲言又止,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程淼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轻:“我理解,毕竟阿姨回来了,你肯定是要回家住的。”
沈书清垂下头,发丝遮住了半张脸:“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也不想搬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但是……我有不得已的理由。”
程淼没有说话。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沙沙,沙沙。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我知道。你总有很多不得已的理由。”
沈书清缓缓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程淼读不懂的东西,沉沉浮浮的,像溺在水里的月光。
“我不在,你会害怕吗?”
程淼把喉咙里那个“怕”字咽了回去。她笑了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没事人一样:“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学校也会安排其他同学过来住。”
沈书清的脸忽然板起来:“学校不会安排其他同学过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
程淼被气笑了:“你是校董吗,还能管得了学校?”
“我不是。”沈书清看着她,眼神很深,“但有人是。”
“谁啊?”
“秘密。”
程淼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最后消失在唇角。她看着沈书清,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沈书清,你的秘密可真多。”
沈书清放下手里的校服外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那只手伸过来,贴上她的脸。掌心是温的,带着一点薄薄的汗意,像秋天早晨的露水。
“淼淼,”沈书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在呢喃,“有些事情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得相信我。”
程淼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嗯,我一直都相信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只是……没有安全感,你知道吗?”
话音刚落,她就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沈书清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慢而温柔,像小时候妈妈哄睡时的节奏。
“我知道,”沈书清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带着轻轻的呼吸,“我都知道的。”
她松开一点,看着程淼的眼睛,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答应你,暑假之前,我一定把全部的事情,我所有的秘密,全盘托出。一字不落。”
程淼看着她,点了点头:“嗯,我等你。”
“拉钩。”
沈书清伸出小拇指,程淼愣了一下,笑了。她也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上去。
“拉钩。”
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像许多年前她们还是小孩子时做的那样。
沈书清收拾好东西,程淼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下楼。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宿舍楼下,沈书清停住脚步:“就送到这儿吧。你先回去上课。”
程淼摇摇头:“我送你到校门口。”
沈书清无奈地笑了:“这才几步路,我又不会迷路。”
“可是……”程淼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就想再陪你走走。”
她抬起头,眼底的失落和不舍像两汪浅水,亮晶晶的,晃得人心疼。
沈书清看着她的眼睛,抿嘴笑了笑:“好。再陪我走走。”
晚上,晚自习的铃声刚打响,全校的学生就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往校门口冲的,往宿舍楼冲的,脚步声杂沓,笑闹声沸反盈天。
而三班的教室里,很快就只剩下程淼和沈书清两个人,稳坐泰山。
沈书清看了眼窗外涌动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眼手表,轻轻笑了:“好快。才五分钟,人都走光了。”
程淼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走吧,我们一起回——”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她愣住了。
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像一只迷路的鸟。
差点忘了,今天晚上,她们不能一起回宿舍了。
不能像以前一样,手牵着手,踩着路灯下的影子,慢慢走回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子。
因为沈书清已经搬走了。
那张床铺,也已经空了。
程淼的表情一点一点黯下去。她慢慢地把手往回缩,刚缩到一半,却被沈书清一把握住。
“走吧,”沈书清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我送你回宿舍。”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
路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把路照得昏黄。春天的晚风有点凉,吹得树叶簌簌地响。
程淼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月光下,沈书清的侧脸安静而温柔,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书清,”她忽然开口,“今天……会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沈书清没有转头,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不会。”她说,“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送你回宿舍。”
程淼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被风吹散的炊烟。
“算了,”她轻轻抽回手,“我又不是不知道回去的路。”
“……那好吧。”
沈书清没有再坚持。
程淼眼底的失落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她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走到宿舍门口,程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可是手却像不听使唤一样,抖得厉害。钥匙对准了锁孔,插进去,偏了;再对准,又偏了。
啪嗒。
钥匙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的时候,一滴眼泪掉在钥匙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她连忙用袖子擦掉眼泪,低声骂自己:“程淼,你真矫情。不许哭。”
门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冷冰冰的,空荡荡的。
安静极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每次推开门,屋里都是暖的。沈书清会在,会笑着喊她“淼淼快去洗澡”,会帮她把水温调好,把毛巾和睡衣放好,会温柔地给她吹头发。
冬天的时候,她会提前钻进被窝,把被子捂得暖烘烘的,然后笑着冲沈书清招手:“来来来,沈书清快进来,我把被窝都给你暖好了!”
那时候沈书清总是先用热水袋把手脚捂热了才肯钻进去。
她说:“我怕把你冻坏了。”
程淼说:“我体热,不怕冷。”
沈书清就摸摸她的头,笑着说:“不行,我怕把你冻坏了。”
现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狭窄宿舍里,到处都是她们生活过的痕迹。
沈书清的床铺还在,是程淼说睡习惯了她的四件套,才留下来的。但其实也不是理由——她是真的睡习惯了。习惯了她床铺上的味道,淡淡的,橘子香味的棉被。
她打开沈书清的衣柜。
空荡荡的。
卫生间洗手台上,两个人的生活用品,现在只剩下一人份了。
她一个人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心里忽然好空,好空,空得发慌,空得疲惫。
夜里,程淼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
她索性爬起来,披上外套,准备下床做套卷子。
脚刚沾地,忽然——
床边亮起一圈暖黄的光。
她愣住了。
凑近一看,床边、墙边、桌子边,不知什么时候被贴上了一排小小的感应灯。
整个屋子瞬间亮了起来,暖暖的,像被人轻轻拥抱。
她忽然想起来,早上沈书清收拾行李的时候,蹲在那里偷偷摸摸地捣鼓了半天。
原来是在贴这个。
程淼的眼眶瞬间红了。
还没来得及难过,阳台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的心猛地一提。
那动静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翻窗户。
程淼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睡觉前阳台上的门锁了吗?锁了吧?还是没锁?
左右脑互搏中,阳台上的人好像已经翻进来了。
一个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模模糊糊地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
程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我可真倒霉。沈书清才第一个晚上不在这儿住,宿舍就遭贼。
她顺手从桌子上摸到一个东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然后脱掉鞋子,赤着脚,蹑手蹑脚地朝阳台走去。
啪嗒——
玻璃门被推开。
程淼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黑影,等人一进来,抄起手里的东西就狠狠砸过去——
“淼淼,是我!”
那只手在半空被稳稳抓住。
程淼猛地睁开眼睛。
是沈书清。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啪嗒。
程淼手里的东西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碎玻璃溅开,在感应灯的暖光里闪闪发光。
她低头看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拿的,是那个会下雪的水晶球。是去年圣诞节沈书清送给她的礼物,透明的玻璃球里有一座小房子,摇一摇就会飘起雪花。
现在它碎了。
她下意识蹲下身去捡——
“嘶——”
食指被锋利的玻璃划破,血珠一下子涌出来。
沈书清皱起眉,一把把她拉起来。
“我看看,等一下。”
她转身从衣柜里翻出那个医药箱——那是她们一起买的,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她熟练地打开,取出碘伏、棉签、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给程淼包扎好受伤的手指。
然后转身拿起扫把,把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点一点扫干净。
程淼看着碎成一堆的水晶球,心疼得眼眶发酸。
“好可惜……”她的声音轻轻的,“这个水晶球我很喜欢的。小卖部也没有了,世界上独一份的,现在也碎了。”
沈书清清理完最后一片碎玻璃,走到她身边,微微一笑。
“没关系。”她说,“一个水晶球而已,碎就碎了。你没事就行。”
“可那是你送给我的。”
“我以后还会送给你更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