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烟捏扁,狠狠丢在地上,用力碾了碾,仿佛碾的不是烟,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瞪着白凝嫣,眼眶泛红:“你和她说了什么?”
白凝嫣缓缓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老师就是教你这么跟父母说话的?你的教养呢?素质呢?都喂狗了?”
“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沈书清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紧攥的拳头微微颤抖。
白凝嫣淡淡道:“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你!”
沈书清上前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白凝嫣瞥了她一眼,微微歪头,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刀:“怎么,你还要打我?”
沈书清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您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白凝嫣缓缓站起身,视线与她齐平。
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片橙红,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优雅从容,像一个胜利者。
她缓缓开口:“沈书清,从学校的宿舍搬出去。我就考虑考虑后面还需不需要找那个丫头聊聊。”
说完,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沈书清的心上。
沈书清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晚自习后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路灯将路面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程淼和沈书清并肩往宿舍楼走。两人一直沉默着,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沈书清的眼睛时不时看向身边的人,欲言又止。
程淼终于开口:“沈书清。”
“在。”沈书清紧张地举起手,像一个被点到名的学生。
“今天你妈妈对我说——”
“她说什么了?”沈书清猛地打断她,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那紧张害怕的样子,让程淼感到陌生。
程淼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她。沈书清意识到自己可能捏痛了她,连忙松开手:“对不起,你继续说。”
“你……还好吗?”
“我?我很好,为什么这么问?”
“我感觉今天你妈妈来学校,你好像非常不开心。我有时候都搞不懂,你到底是希望她回来陪你,还是不希望她回来。”
沈书清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淼淼,我们家的事情很复杂,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好吗?”
程淼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她顿了顿,“那你现在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什么?”
“阿姨说你会出国,会读金融学,还会继承家里的公司。为什么这些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沈书清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她就跟你说了这些?还说其他的了吗?”
程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心一点点往下沉:“所以……你真的会出国,会读金融系,也会继承家里的公司?”
“不,不会的!”沈书清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我不出国,也不念金融,更不会继承家里的公司。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毕业的吗?所以我不会违背誓言的。”
程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急切和真诚,像一汪清澈的泉水:“是吗?”
“我发誓。”沈书清突然举起手,做出发誓的手势,“我沈书清发誓,永远不会离开程淼。如果违背誓言,就让我生不如死。”
程淼连忙捂住她的嘴:“别乱说,小心一语成谶。”
沈书清亲了亲她的掌心,笑了:“不会的。”她顿了顿,追问道,“所以我妈真的没和你说其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了吗?”
程淼摇摇头:“没有,就说了这些。”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在手心里摊开,路灯下,表盘反射出柔和的光,“哦,对了,她还说,让我帮忙盯着,让你不要早恋。”
沈书清愣住。
“你答应她了?”
“嗯,为什么不答应?”程淼微微一笑,“就冲这块昂贵的手表,我好像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书清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这不是她认识的程淼。
她认识的程淼,是不愿意亏欠别人一分一毫的程淼。是别人请她喝一瓶水,她都要想办法还回去的程淼。是自尊心强得像一块铁板的程淼。
此刻的程淼不对劲,很不对劲。
程淼回过头看她,路灯在她身后,光线从背后打过来,沈书清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程淼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沈书清,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我希望到那时,你能一脚把我踢开,去奔赴那个属于你的、更好的未来。”
她眼含泪花,声音哽咽。
沈书清愣在原地,两个人面面相觑。
她看不见程淼掉下的眼泪,也看不见她强忍难过时痛苦的表情。
深夜,宿舍里安静极了。
程淼起夜时,发现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她心里一惊,爬下床,看见阳台上有一个黑色的剪影。
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玻璃门。沈书清如临大敌般把手里的烟往身后藏,不敢说话,害怕地抿着嘴,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孩。
程淼走到她身边,表情淡淡的:“别藏了,我早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书清一开口,嘴里的烟雾就冒了出来,那滑稽的样子把她逗笑了。
程淼朝她伸出手,眼神示意。沈书清没看懂:“什么?”
“给我尝尝。”
“不行,抽烟有害健康。”
程淼无奈地笑了:“这话你该对自己说。”她夺过烟,学着大人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沈书清连忙夺过烟,担心地拍着她的背,絮絮叨叨:“哎呀,都说了,小孩不能抽烟。”
程淼咳得眼睛都红了:“你不是小孩吗?”
“我?我表面上是小孩,心里却早就大人了。”
程淼的表情黯淡下来,月光在她眼底落下一层薄薄的霜:“成为大人,是不是很辛苦?”
沈书清愣了愣,半晌,轻声道:“还好。”
两人并肩站着,胳膊搭在栏杆上,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月光如水,洒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程淼问:“沈书清,你说二十岁以后的我们是什么样子呢?”
“二十岁,”沈书清想了想,“我们应该上大二了。”
“那三十岁呢?”
“三十岁,我们就已经是大人了。”沈书清的声音轻柔,像在描绘一幅画,“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很有名的画家,一幅画几百万的那种。而你,应该已经成为了你最想成为的、最优秀的英语老师,教书育人。我们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发光发亮,过着平淡又幸福的生活。”
程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沈书清反问:“为什么不会?”
程淼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我就是突然很害怕。”
沈书清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温柔得像一幅画。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程淼的脑袋:“怕什么?”
“怕,这一切都是一场空。”程淼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要随风飘散,“更怕,你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这两年发生的种种,都是我的一场梦。等有一天梦醒了,我可能也就活不下去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沈书清的手背上,滚烫,炙热。
沈书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她一把将程淼拥进怀里,抱得那么紧,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知道,她是没有安全感,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不会的。”她贴着程淼的耳朵,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不是你虚构出来的,我是真实存在的。这一切也不是你的梦,而是真正发生过的。”
程淼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用力地、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这个人还在。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她们的身影融在一起。
远处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