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菲菲记得自己站在急诊室外面,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都在发抖。后来医生说脱离生命危险了,她和爸爸抱在一起,抱头痛哭。
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她这么害怕失去他们。
妈妈说得对。做人,不能太自私。
她不能为了自己的爱情,就对家人不管不顾。
她不能。绝对不能。
所以她在爱情和家人之间,只能选一个。
可她选了,心还是好痛。尤其是每次赵熙澄对她好的时候,那种痛就会从心底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像针扎一样。
她也怨妈妈。
她不是圣人,她真的怨。怨妈妈为什么要翻她的东西,怨妈妈为什么要逼她,怨妈妈为什么要让她选。
可她不敢表现出来。一丝一毫都不敢。
因为她怕妈妈再进一次急诊室。
粉色的卧室里,赵熙澄坐在床上。
床上铺满了糖果,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手里捏着那本护照,盯着封面上烫金的字发呆。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离开那些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离开——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颤抖着。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不想离开。
好难过。
她不想离开这里。
也不想再也看不见……杨菲菲。
沈书清发现,自从上次从安宁市回来以后,程淼就变得特别黏人。
一分钟没看见她,就要到处找。
这天她下楼扔垃圾,刚出门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响了。
铃声是程淼给她设的——《好运来》。
那声音巨大,在安静的楼道里炸开,把楼道里一个路过的老大爷吓得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老大爷扶着墙,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旁边几个下楼遛狗的邻居也纷纷侧目,眼神复杂。
沈书清当场社死。
她红着脸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接通电话,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大小姐,又怎么了?!”
“你去哪儿了?”
沈书清眼珠一转,忽然笑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故意说:“我啊,在外面调戏小姑娘呢。”
程淼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面,看着她。
沈书清手里拿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小树杈,正扒拉着花坛里的土,不知道在找什么。
程淼弯了弯嘴角,故意说:“是嘛。那小姑娘长得怎么样,漂亮吗?”
“嗯——”沈书清拖长了声音,“漂亮。和你不相上下。”
“那你是要跟人家走吗?”
沈书清把树杈往花坛里一插:“我想想。”
“想个屁。”程淼忍不住笑了,“你敢跟别人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哇!”沈书清夸张地叫了一声,“泥嚎凶啊!”
程淼噗嗤一声笑出来:“看不出来,你还会说广东话呢。”
“嗯,”沈书清一脸骄傲,“我会的可多了。”
“是嘛,还会什么啊?”
沈书清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腔调:“小姐,吾老欢喜侬个呀~”
程淼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沈书清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姐,我好喜欢你啊。”
程淼脸一红,刚要说话,忽然看见沈书清猛地转过身来。
“咦?”
沈书清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一眼就看见了躲在树后面的她。
程淼笑着从树后面跑出来,一下子扑进她怀里。
沈书清伸手接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跟踪我啊?小跟屁虫。”
程淼把脸埋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沈书清,俺也喜欢你。”
两个人正腻歪着,手机忽然又响了。
还是《好运来》。
程淼被吓得一抖,轻轻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沈书清笑了:“刚才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楼道里一个老大爷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我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程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我能想象,太社死了。”
沈书清看了眼来电显示,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看了眼程淼:“我妈的电话。”
程淼点点头,识趣地退到一边。沈书清朝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戴上,这才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沈小姐,查到周游的线索了。”
沈书清心里一紧,猛地转过头。
不远处,程淼正拿着手机对着路边石缝里钻出来的蓝色小花拍照。拍完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便朝她甜甜地笑了笑。
沈书清也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周游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活着吗?”
挂了电话,沈书清的手微微发抖。
她盯着程淼的方向,脑子里一片混乱,还没从刚才那个消息里回过神来,手机又响了。
这次真的是白凝嫣。
她刚接通,那头就传来白凝嫣急切的声音:“沈书清!你没事吧?还活着吗?”
沈书清的眼睛眯了眯,声音冷冷的:“您是希望我活着,还是希望我已经死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白凝嫣的声音拔高了,“我当然希望你活着!”
沈书清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嘲讽:“对,我差点忘了,您现在生不出孩子了。而我是您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孩子。所以您暂时还不希望我出事,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白凝嫣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情绪:“沈书清,你果然是我的孩子。刻薄的嘴,跟我一样。”
沈书清没接这个话。
她深吸一口气,问:“周游的事,跟您有没有关系?”
“没有。”
“您发誓。”
“如果你不相信我,即使我发誓又有什么意义?”
沈书清闭上眼,又睁开。
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在找他。”她说,“您能帮我吗?”
“理由。”
“我想知道,哥哥当年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天哥哥明明是去找他的,两个人之间到底说了什么。我想知道当年的全部。”
“哪怕你要为此付出惨烈的代价,也无所谓吗?”
沈书清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白凝嫣的声音变得很沉:“你上次差点死在安宁。继续查下去,有可能还会波及到你身边的人。沈书清,你想好了吗?”
沈书清的目光,缓缓落在不远处的程淼身上。
程淼正蹲在地上,还在拿着手机拍石缝里那朵蓝色的小花。拍完站起来,看见她在看自己,又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沈书清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沙哑:“您就不想查清楚真相吗?”
白凝嫣回答得毫不犹豫:“不想。”
“为什么?”
“没有意义。”
“那对您来说,什么才有意义?”
“权利。金钱。”白凝嫣的声音很平静,“我想要的一直都是这些。”
沈书清冷笑了一声:“您可真是个贪心的人。”
“我从来不觉得,拼尽全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一件不好的事。”白凝嫣说,“我也不觉得贪心有错。”
沈书清懒得和她辩。
“我不会换班的。”她说,“您也别再打电话给老师了。”
“随便你。”白凝嫣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带了一丝玩味,“沈书清,你的时间不多了。想好怎么应对我了吗?我就快要回国了。”
电话挂断了。
沈书清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乌云包裹住了一样。
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抬起头,程淼正朝她跑过来,手里攥着那朵刚摘的蓝色小花。
“给你。”程淼把花塞进她手里,歪着头看她,“怎么了?”
沈书清低头看着手里那朵小小的花,花瓣薄薄的,蓝得像天空的颜色。
她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
程淼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沈书清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