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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会痛的十八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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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考的成绩出来那天,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杨菲菲的课桌上,却照不进她的眼睛里。

讲台上,王岩中笑得眼角褶子都出来了,声音抑扬顿挫地表扬她:“杨菲菲同学这次的成绩比去年期末高了整整一百一十分!是整个高二年级进步最大的同学……”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有人回头看过来,目光里有惊讶,也有羡慕。杨菲菲却只是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成绩单。

四百五十分。

还差一点就够一本线了。还差一点。

她想起那天晚上,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头也不抬地说:“你要是能把成绩提高五十分,妈妈就不给你转学。”她当时攥紧了手里的笔,说好。

现在她提高了整整一百一十分。

可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赵熙澄正盯着桌上的地理课本发呆。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透亮,她却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杨菲菲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颗早就准备好的大白兔奶糖。奶糖被她攥得有些软了,外面的糯米纸黏在指尖上。她把糖一颗一颗放在赵熙澄摊开的课本上。

赵熙澄愣了下,抬起头看她,眼神有些茫然。

杨菲菲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赵熙澄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伸手把奶糖一颗颗捡起来,揣进口袋里。

傍晚,赵家别墅。

赵熙澄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满满当当的,全是糖。

大白兔、话梅糖、水果硬糖、巧克力夹心糖——五颜六色的包装挤在一起,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细碎的光。有些糖的包装纸已经有些皱了,是她之前不小心压到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颗奶糖,轻轻地放进去。

然后伸出手,指尖一点点抚过那些糖纸。草莓味的红色,柠檬味的黄色,葡萄味的紫色……她的手指停在最上面那颗大白兔上,那是杨菲菲下午给她的。

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眨眼,只是盯着那些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嘭”的一声,抽屉被她狠狠关上。

杨菲菲知道赵熙澄嘴刁。那个矫情的千金大小姐,为了减肥可以一整天只吃几片菜叶子和一小块鸡胸肉,零食柜里摆满了但她从来不动。唯一偶尔会吃的,也就是糖了。

但也只是一个星期吃几颗,从来不多吃。

杨菲菲不懂为什么有人能把零食都放过期,但每次去小卖部,还是会顺手给她带一包。有时候是大白兔,有时候是话梅糖,有时候是超市新出的那种包装很好看的进口糖。

赵熙澄每次都照收不误。

那些糖赵熙澄大部分都没吃,只是收起来,放在那个抽屉里。不吃,但光是看着,心里就开心。

杨菲菲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用手搓了搓脸,把表情调整成正常的样子,这才推开门。

“妈,我回来了。”

杨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菲菲回来啦!快快快,洗手去,马上开饭!今天做的全是你爱吃的!”

杨菲菲弯了弯嘴角:“好。”

饭桌上,菜摆了满满一桌。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她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妈妈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又给她倒橙汁,把杯子推到她手边。

杨菲菲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开心。

又有点酸。

“妈,今天什么日子啊?”她咬着筷子头,“不是我生日吧?”

妈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这孩子,自己考了多少分都忘了?你们班主任在家长群里说了,你这次进步特别大!妈想着你这段时间辛苦了,特意做顿好的犒劳犒劳你。”

杨菲菲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低头嚼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声音有些闷:“那我是不是不用转学了?”

妈妈筷子顿了一下,在空中停了停,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不转了。反正小赵不是也要出国了吗。”

杨菲菲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塞进碗里。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碗里的汤上飘着几片葱花,绿莹莹的浮在水面上。她盯着那几片葱花,思绪却飘回了那个下午。

那是程淼和沈书清的事情在学校被曝光的第七天。她放学回到家,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就看见书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堆东西——她的手机、日记本、相机,还有那条心形的项链。

赵熙澄送给她的那条。

杨菲菲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就看见妈妈站在门口,冷着一张脸。

“您为什么翻我东西?”

妈妈走进来,拿起桌上的相机,又从里面翻出几张洗好的照片,举到她面前。照片上是赵熙澄,靠在操场的梧桐树上,双手抱臂,仰头看着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把她偏栗色的头发照得闪闪发光。

“你相机里,为什么有这么多这个女孩子的照片?”

杨菲菲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我、我们就是好朋友。”

“好朋友?”妈妈盯着她,“你的好朋友只有她一个?”

“不是啊。”杨菲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的好朋友还有淼淼、沈书清、余果、秦述,还有他的发小孟子江,我们几个都是好朋友。”

妈妈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条项链。

项链细细的,坠子是心形的,银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这条项链是哪儿来的?”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妈我虽然不认识那些大牌子的东西,但也能看出来,这不便宜。”

杨菲菲咽了咽口水,喉咙发紧:“项链……是我找同学借着玩儿的,明天还要还回去。”她伸手去拿,把项链抢过来藏在身后。

妈妈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杨菲菲。”妈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妈我看起来很傻吗?”

杨菲菲的手僵在半空中。

妈妈看着她,一字一顿:“你不说实话,那我就自己去问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妈!!!”杨菲菲扑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到底要干什么?!”

妈妈猛地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是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厉,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你是想毁了这个家,毁了你自己,也毁了我吗?!”

杨菲菲被吼得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妈妈这个样子——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都在抖。

“妈,您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妈妈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绝对不能学你小姨。不能搞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不能搞那些恶心的东西。”

杨菲菲愣住了。

那些恶心的东西。

她忽然就笑了。

“妈,”她的声音很轻,“什么叫歪门邪道?什么叫恶心的东西?您是指——同性恋吗?”

妈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张,又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所以……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到底是不是?”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的,对不对?你告诉妈,不是的……”

杨菲菲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垂下眼睛,又抬起,看着妈妈手里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赵熙澄,在阳光下笑着。

“妈,”她听见自己说,“我可能是喜欢她的。喜欢您手上拿的那张照片上的女孩。您知道她叫什──”

“啪——!”

那一巴掌狠狠落在她脸上。

杨菲菲偏过头,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疼,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妈妈。

妈妈的手还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你、你、你——”妈妈指着她,手指抖得像筛糠,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你是想气死我吗?!”

她一把揪住杨菲菲的衣领,把她拽到面前。那双爬满细纹的眼睛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菲菲,”妈妈哭着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不能……你不能是……绝对不能是……”

杨菲菲看着妈妈哭得泣不成声,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妈,”她的声音很轻,“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妈妈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她看着杨菲菲,眼里全是失望。

“所以你是铁了心了?”妈妈的声音沙哑,“你想和你小姨一样,被唾沫星子淹死吗?最后逼得她跳河。结果呢?她和那个女人,结果呢?阴阳两隔。这也是你想要的吗?”

“不会的。”杨菲菲的声音忽然拔高,“我没有小姨那么脆弱,我不会跳河的。别人的目光和看法也与我无关,我不在乎!”

“那她呢?”

杨菲菲愣住了。

大脑里一片空白。

妈妈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那照片上的这个小姑娘呢?她也不怕吗?”

杨菲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

她差点忘了,赵熙澄是个矫情的千金大小姐。她那么骄傲,那么娇气,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她怎么可能不怕?她肯定,肯定会怕的。

妈妈的手轻轻抚上她红肿的脸。那双手粗糙,温暖,带着厨房里油烟的味道。

“菲菲,”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这条路不好走。很难,很难。很凶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你不但要想想你自己,还要想想我,想想你爸,想想我们这个家。”

她的眼泪滴在杨菲菲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做人,不能太自私。”

那天晚上,杨菲菲被逼着删掉了相机里所有的照片。那些赵熙澄靠在树下的、趴在桌上的、笑着的、发呆的、吃东西的、看书的,一张一张,全没了。

屋子里所有关于赵熙澄的东西——她送的笔、她写的纸条、她落在自己这里的发卡——全都被扔进了垃圾桶。妈妈盯着她,看着那些照片和日记本在盆子里烧成灰烬。

最后只剩下那条项链。

太贵了,妈妈才没让烧。

杨菲菲后来才知道,那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妈妈,其实什么都知道。她早就发现了自己看赵熙澄的眼神不对,早就发现了自己相机里全是她的照片,早就发现了那条项链不是借的。

她只是一直在等。等自己亲口说,或者等自己忘掉。

“来,再吃块你最爱的糖醋里脊。”

妈妈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一块里脊肉落在她碗里,裹着浓浓的酱汁,在米饭上堆着。

杨菲菲低下头,扒拉了几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您慢慢吃,碗筷放水槽里就行,我写完作业来洗。”

妈妈看了眼她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米饭,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她很快笑了笑:“没事,你好好学习,这些活儿妈来干就行。”

杨菲菲没说话,拎起书包进了卧室。

房门关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下来,后背抵着门,慢慢蹲了下去。

她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发了好久的呆。

自从那天以后,她和妈妈之间就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隔着。妈妈的身体也突然变得不好了,高血压,每天要吃一大把药,医生说不能生气,千万不能生气。

去年她因为高血压引起的心绞痛,被送进了急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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