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三万英尺的高空,阳光被舷窗切割成一道斜长的光带,落在十指相扣的手上。
程淼把自己整个人挂在沈书清胳膊上,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凭空消失。她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沈书清的手背。
“淼淼。”沈书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温柔,“你放心,我不会走了。”
程淼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不行,我还是害怕。从今往后,你绝对不能离开我半步。”
“嗯。”
沈书清应着,目光却越过她的发顶,落在舷窗外棉絮般的云层上。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淡下去。
她想起浅湾村那条窄巷,想起那辆失控的货车朝自己冲来的瞬间——如果不是她反应快,现在恐怕已经……
也不知道现在迟温怎么样了。
按事情的走向推算,周游恐怕早就凶多吉少了。她瞒着所有人悄悄去了浅湾村,谁都没告诉。到了之后行事低调,四处打听周家人的下落,可对方却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她的行踪,甚至试图置她于死地。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一直潜伏在那村子里,守株待兔。
沈书清望着云层下若隐若现的山川河流,眼底的光沉了沉。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现在是越来越好奇了。
安宁市,警察局接待室。
迟温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他特意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
面前那杯茶冒着袅袅热气,他一口没动。
“叮——”
手机屏幕亮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沈书清发来的登机信息,配着一张窗外的云层照片,两个字:平安。
他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对面坐着的警局负责人赵鹏趁机开口:“迟先生,您先喝点水,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
迟温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下,抬眼。
那眼神让赵鹏心里咯噔一下。
“赵局。”迟温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查周游的案子。”
赵鹏一愣,随即松了口气:“那您来是……?”
迟温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昨天,我妹妹差点死在你们这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件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赵鹏脸色骤变,蹭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什么?!”
迟温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赵鹏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机场外。
杨菲菲站在马路边,刚抬起手准备拦出租车,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握住。
她转头,对上赵熙澄那双温柔得像含着春水的眼睛。
“我们走走吧。”赵熙澄说,声音很轻,“你陪我散散步,好吗?”
那语气里几乎带着恳求。
杨菲菲心口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疼。
她扯出一个笑:“好。”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边的银杏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春天真的来了。
杨菲菲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吸进肺里:“真快啊,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
她余光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身边的人。
有多久没这样并肩走过了?
记不清了。
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她们之间的距离就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拉开,她伸出手,够不到,抓不住。
“杨菲菲。”
赵熙澄突然停下脚步。
杨菲菲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她。
赵熙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要出国了。”
杨菲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愣愣地看着赵熙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然后她鼓起掌。
一下,两下。
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挺,挺好的啊,恭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飘,“那,那你要去哪个国家?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巴黎吗?听说加拿大也不错,可以看枫叶,还可以——”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赵熙澄。
眼泪瞬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到尝到血腥味,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赵熙澄看着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眼眶也红了。
“你也希望我出国吗?”
杨菲菲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硬撑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我希望你能有更好的未来。”
“哪怕我的未来里没有你,也可以吗?”
杨菲菲的嘴唇在抖。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飞快地抬手擦掉,然后转身,看着赵熙澄,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以的。”
赵熙澄的眼睛倏地睁大,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你说什么?”
杨菲菲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重复:“我说,可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远。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一米的距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长了,拉成一道银河,横亘在她们中间,怎么也跨不过去。
起风了。
赵熙澄的长发被吹乱,几缕发丝拂过脸颊。
杨菲菲的心也跟着乱了。
“我知道了。”
赵熙澄说完,转身离开。
杨菲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她想追上去,想抓住她的手,想大声告诉她:对不起,我撒谎了,我不希望你出国,也不想你的未来里没有我。
可她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她不能。
她不能耽误她的人生。
杨菲菲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走着走着,赵熙澄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杨菲菲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越走越快,几乎是在逃。
赵熙澄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夜晚。
妈妈问她:“想好了吗?”
她说:“想好了。我想再试一次。如果还是不行,那我就听你们的话,出国留学。”
妈妈问她,要试什么?
她没回答。
现在她试过了。
结果还是一样。
可是好奇怪——她明明能感觉到,杨菲菲对她是不一样的。那眼神,那语气,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偷偷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咬死不肯答应她?
她想不通。
怎么也想不通。
想到头痛,想到失眠,想到茶不思饭不想。
现在她终于不用再想了。
也许就像杨菲菲说的那样,她的未来里,从来就没有自己的位置。
这一次,她认了。
十八岁的春天,赵熙澄终于决定,要放弃喜欢杨菲菲了。
杨菲菲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妈……”
“出来吧。”
她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走出来。她摘下墨镜和口罩,露出一张和杨菲菲有几分相似的脸。
“你怎么知道……”
杨菲菲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失望。
一种透进骨子里的失望。
“您刚才也听见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她不久以后就会出国,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她顿了顿。
“您不用再这么辛苦地跟着我了。”
杨妈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菲菲,妈妈这么做都是为你好。你要理解妈妈的一番苦心。”
杨菲菲点头。
“我理解。特别理解。一直都很理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鲠在喉。
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
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快要窒息。
小院门口。
程淼盯着沈书清额头上的纱布,愁眉苦脸:“一会儿外婆肯定要盘问你额头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你编好借口了吗?”
沈书清一本正经:“早就编好了。”
程淼眯起眼睛:“是嘛——”
“快走啦,不然外婆要担心了。”沈书清心虚地往里溜。
“沈书清,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事?还不快如实交代!”程淼追上去。
深夜。
程淼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最后她终于忍不住,蹭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她扒开沈书清的眼睛。
“沈书清,我问了你一天,你也糊弄了我一天。现在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否则今天晚上咱俩谁都别想睡!”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睡死过去了。
程淼凑到她耳边:“别装死,我知道你没睡着。”
还是没动静。
程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伸出一双邪恶的手,慢慢摸到沈书清的睡衣扣子上,然后整个人骑到她身上——
“睡不醒是吧?行,那我就趁机把你给办了。”
话音未落,一双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沈书清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胆子不小,”她声音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敢办我?”
程淼还没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已经被沈书清压在了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