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淼发呆的功夫,一盘干锅大虾就剩一只孤零零地躺在红油里。
她筷子刚伸出去,程启源的筷子也到了。
两双筷子夹住同一只虾。
程淼抬眼,冷冷地看着对面。程启源嘴角一挑,满脸都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
“你是姐姐,让着点儿弟弟。”
陈秀文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扔一张用过的餐巾纸。
程淼握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这句话她听了十几年。
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你是妹妹,要让着姐姐。
好吃的,让。好玩的,让。新衣服,让。
等他们挑完了,剩下的才是她的。
有时候,连剩的都没有。
她一直让。
让到今年十三岁,让到今天除夕夜,让到这盘干锅虾只剩最后一只。
今天她突然不想让了。
让够了。让烦了。
“凭什么?”
她声音不大,但餐桌突然安静了。
三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看什么怪物。
程淼盯着陈秀文,一字一字往外砸:“凭什么我要让着他?这只虾是我先夹到的。是我的。该让的人是他,不是我。”
陈秀文皱眉,那种不耐烦的皱眉:“就一只虾,你就非得吃?”
“对,我非得要。”
筷子还在较劲。
程顺耀“啪”地一声把酒杯砸在桌上,筷子摔得震天响:“把虾让给你小弟!”
程淼转头瞪着他,牙关咬紧:“不让。”
“啪!”
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程淼脑子嗡的一声,耳朵里像钻进一群蜜蜂,筷子脱手掉在地上。她本能地捂住头,疼得眼眶发酸。
程启源趁这个机会,筷子一挑,虾稳稳落进自己碗里。
程淼浑身发抖。
她“噌”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拳头攥得指甲陷进掌心,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程顺耀指着她鼻子:“你站起来干什么?!给我坐下!不吃就滚出去!”
陈秀文赶紧打圆场,脸上堆着那种息事宁人的笑:“这大过年的,程淼,你别找不痛快,赶紧坐下。”
程淼胸口剧烈起伏,压着的那团火快要把她烧穿了。
“到底是谁在给谁找不痛快?”
她盯着陈秀文。
“我问你,明天是什么日子?”
程启源嘴里塞着虾,含糊不清地接话:“大年初一啊!”
“我问你了吗!!!”
程淼吼出来,声音尖利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餐桌再次死寂。
程顺耀抓起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四溅,陈秀文和程启源都吓得一哆嗦。
“你叫什么!长出息了,还敢吼你小弟?!”
程淼舌头顶着腮帮子,眼神阴沉得能杀人。
她环视餐桌上的每一个人——那个刚刚打了她的男人,那个抢了她虾的弟弟,还有那个……
她的目光落在陈秀文身上。
“你既然不爱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陈秀文张了张嘴:“我……”
程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拼命忍住。
“原来你真的不爱我。”
她声音发抖。
“一点都不爱。”
陈秀文慢慢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程顺耀不耐烦地挥手:“你发什么神经病,当年我就说——”
“够了!!”
陈秀文突然吼出来,打断他的话。她站起来,瞪着程淼,那眼神让程淼觉得陌生。
“不就是忘了给你买蛋糕,你至于这样吗?!好好的年夜饭,全被你搅和了!”
程淼笑了一声。
那种凉透了的笑。
“你不是忘了,你是根本没记得过。”
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掉。
“做不到,一开始就不该答应我。答应了又做不到,做人怎么能这样言而无信?”
程顺耀越听越烦,酒杯没了,手在桌上拍得啪啪响:“你一天天事儿怎么那么多?!今天除夕,哪儿有蛋糕店开门?!你妈做这一大桌子菜还堵不上你的嘴?!生日哪年没有,以前没过也没见你放屁,今年抽什么疯!”
程淼冷笑。
原来你们都知道。
明明知道初一是我的生日,但都假装不知道。
假装忘了。
眼泪止不住,她擦,它就流得更凶。
程顺耀看见她的眼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炸了:“哭什么哭!!你妈和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在这儿哭丧!”
程淼吸了吸鼻子,看着他,又看看陈秀文,声音出奇地平静。
“那你就当我提前给你们哭丧了。”
“啪!”
陈秀文的巴掌扇在她脸上。
火辣辣的疼。
程淼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陈秀文那只手在抖,剧烈地抖。
“程淼,你再胡说八道就滚出去!!”
程淼盯着她,看了很久。
“滚就滚!!”
她脱下身上的毛衣,扯下头上的发绳,一股脑儿扔在床上。转身拉开门,冲进除夕夜的寒风里。
她跑。
拼命跑。
眼泪被风吹得往后飞,冷空气像刀子割进肺里。她跑到家附近的人工湖公园,跑到两腿发软,跑到再也跑不动,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凭什么!!”
她对着空荡荡的公园吼。
“为什么!!!”
没人回答。
“都去死!!!”
声音被风卷走,散在黑漆漆的夜里。
公园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黄,湖水黑沉沉地晃。凛冽的寒风裹着她的哭喊,像裹着一片没人在意的落叶。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混着眼泪流下来。
掌心被指甲掐出血,头发乱七八糟黏在脸上。哭到嗓子哑了,哭到胃里翻涌,趴在地上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晚上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苦水。
程淼跪在冰冷的草地上,浑身发抖。
她在心里发誓——
我再也不要做那个忍气吞声的人了。
我再也不要让着谁了。
我再也不要当听话懂事的乖孩子了。
再也不要。
从今往后,我不指望你们任何人。
我会自己爱自己。
从十三岁这年开始,程淼和家人的关系,越来越远。
“十三岁的事记不得多少了。”
程淼摇摇头,看着对面的沈书清。
“怎么了?这和我刚才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她撒谎了。
那年的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陈秀文第一次扇她耳光的日子,她到死都记得。
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不想让沈书清知道。
沈书清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抿了抿嘴:“十三岁那年,我哥哥和父亲意外坠海离世。”
程淼愣住。
“那天是我这辈子最灰暗、最痛苦、最绝望的一天。”
沈书清慢慢开口,声音很轻。
程淼心揪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就在我绝望到想放弃自己的时候,你出现了。”
沈书清说到这儿,突然笑了。
“像天使一样。”
程淼瞪大眼睛。
“那天的你哭得很伤心,抱着一只流浪猫,一边哭一边跟它道歉。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小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哭得这么难过?”
程淼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你确定那是我?”
沈书清点头:“确定啊。”
程淼皱眉挠头:“我还做过这么二的事?”
沈书清没忍住笑了:“你都不记得了?”
程淼摇头,然后摸着下巴“嘶”了一声:“等一下,我好像有点印象。”
“真的?”
“对,那天我跟程可月还有程启源狠狠打了一架。”
沈书清惊讶:“你一打二?”
“对啊,两个菜鸡。我打赢了,结果被家里两个大人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我一气之下跑了出去。跑到公园时在草丛里看见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浪猫,我就把它抱在怀里。”
程淼眼神飘远。
“我本来想带回去养,但程家人不让。我给它做了个窝,想着第二天再来看看。可是第二天它就不见了。”
她顿了顿。
“我找了好久,后来想,也许是被哪个好心人捡走了。”
“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沈书清温柔地看着她:“它现在过得很好。”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
沈书清故意卖关子。
程淼急得晃她胳膊:“因为什么?!”
“因为三水就是当年那只流浪猫。”
程淼眼睛瞪得像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