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第一周,整个教室都飘着一种懒洋洋的躁动。寒假欠下的觉,好像怎么都补不回来。
程淼趴在桌上,眼神像条咸鱼一样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四十个人,收心的没几个。除了那几个永远端着课本的课代表,就是年级第一沈书清——这个人吧,属于那种你看着她学习,自己都觉得自己在犯罪的类型。
但今天,程淼的目光在某处停住了。
后排,杨菲菲。
那个从幼儿园就开始逃课的杨菲菲,那个能把“厌学”写在脸上的杨菲菲,此刻正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得像是换了个人。
程淼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连续三节数学课下来,下课铃响的时候,班里倒了一大片。
程淼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沈书清握着笔,脊背挺得笔直,眼珠子粘在卷子上,像被502胶住了一样。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程淼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
软软的,像戳棉花糖。
“沈大学霸,”她拖着调子,“你都不累的吗?”
沈书清笑了笑,眼睛却还盯着卷子:“累啊,但是我没有时间了。”
程淼慢慢坐直身体:“什么意思?”
沈书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像被什么蛰了似的猛然抬头。她眼神晃了晃,连忙改口:“没什么……我是说,我们快要升高三了,确实没多少时间了,对不对?”
程淼看着她,点点头。
心里却有个小疙瘩,没揉开。
她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飘向窗外:“感觉一瞬间所有人都在说,你们没剩多少时间了。明明我们也才高二,明明人生还有那么长……只是一个高考而已,所有人都如临大敌。我都不敢想高三以后,压力得有多大。”
说着,她视线收回来,落在后座。
杨菲菲正皱着眉,跟一道英语题死磕。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像是要把答案从题里挖出来。
同桌赵熙澄撕开一袋薯片,递过去。
杨菲菲头都没抬,匆匆瞥了一眼:“谢谢,但我现在不想吃。”
“哦。”
赵熙澄把薯片塞回书桌里,动作慢得像放了慢镜头。她随手从桌上那摞资料里抽出一本,翻开,眼睛盯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几秒。
一只手伸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赵熙澄抬头,对上杨菲菲的眼睛。
杨菲菲冲她笑了笑,那种笑,有点像冬天里突然漏进来的阳光:“给我一个吧,突然想吃了。”
赵熙澄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桌肚里掏出薯片,递到她手里。
杨菲菲把薯片袋放在桌子中间。
两个人,像以前一样,吃起了那个杨菲菲曾经天天嚷嚷的“课间下午茶”。
那时候,赵熙澄总说要减肥,不肯陪她吃。
可现在,她突然很想陪她吃。
哪怕吃完会胖。
哪怕胖死也行。
一袋薯片很快见了底。杨菲菲嗦了嗦手指,准备继续做题。
然后她瞪大眼睛看着。
赵熙澄不知道从哪儿拎出一大袋零食,全是她平常最喜欢吃的那些。薯片、辣条、果冻、巧克力——堆成一座小山。
杨菲菲愣住了:“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些吗?”
“嗯,”赵熙澄语气淡淡的,“我现在依旧不喜欢吃。”
“那你为什么要买?”
赵熙澄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也有别的什么东西,沉沉的,重重的。
“因为你喜欢。”
杨菲菲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熙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要碎掉:“熙澄,你其实没必要对我这么好的。”
赵熙澄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杨菲菲,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咚的一声砸进杨菲菲心里。
她右手猛地攥紧笔杆,指节发白。喉咙动了动,嘴唇死死咬着,咬得发白。
然后她噌的一下站起来。
“我,我去上个厕所。”
逃了。
赵熙澄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闭了闭眼。
手里的零食袋掉在地上,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程淼弯腰,把那些零食一袋一袋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然后轻轻放在赵熙澄脚边。
看着她,欲言又止。
赵熙澄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没事。”
程淼点点头:“那就好。”
杨菲菲一口气从三楼跑到六楼。
推开天台的门,冷风呼的一下灌进来,灌进她肺里,灌进她眼睛里。
她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喘气。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满脑子都是赵熙澄刚才那句话。
我们还有可能吗?
这句话,赵熙澄问过她一次。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
因为那时候,她是第一次在现实中接触到“同性恋”这三个字。以前她看过很多耽美漫画,嗑过很多男男CP,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女孩。
一个矫情的大小姐。
一个随时随地掏出镜子臭美的大小姐。
一个因为长颗痘就能郁闷一整天的,笨蛋。
她喜欢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喜欢看她臭美的样子,喜欢看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喜欢她很多很多个样子。
可她从来没敢把那三个字说出来。
也许不是没意识到。
是不敢承认。
一开始,她害怕赵熙澄是心血来潮,是青春期的叛逆,是不成熟,是不冷静。
后来,她害怕的是未来。
尤其是经历了程淼和沈书清那件事之后。
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指指点点,那些背后的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
她做不到像程淼那样坦然。
也做不到像沈书清那样无所畏惧。
她不行。
她害怕。
她是个胆小鬼。
遇见事情,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天台上,春天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冷得刺骨。
杨菲菲站了很久,久到脸上的热度一点点褪去,久到脑子清醒得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眼神空洞地看向远处。
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把她的魂拉回来。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给自己打了半天气,才鼓起勇气下楼。
走到教室门口,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熙澄。
过去,她很清楚自己不喜欢她,只把她当朋友。
现在,她也很清楚自己喜欢上她了。
可喜欢又能怎么样呢?
因为那些顾虑,她给不了她一个明确的答案。想开口拒绝,狠不下心。想答应,又没有勇气。
模棱两可的态度,把两个人都折磨得痛苦。
她突然想起沈书清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和喜欢的人做朋友,是一件残忍又痛苦的事情。”
当时她听了,还不以为然。
现在她懂了。
确实痛苦。
确实折磨。
教室里。
程淼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空位,皱起眉:“上课铃都打了,菲菲怎么还没回来?掉厕所了?”
沈书清也转过头。
她的视线越过程淼,落在赵熙澄身上。
赵熙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心塞的笑。
轻轻呢喃了一句:“她又把脑袋缩回壳里了。”
程淼没听清:“什么意思?”
赵熙澄摇摇头,叹了口气,一只手托着下巴走神:“没什么,她应该一会儿就来了。她可是要考一本的,应该不会轻易逃课。”
“说到这个,”程淼压低声音,“我真是一整个大震惊。菲菲啊!那个从幼儿园就开始逃课的人,那个厌学专业户!现在竟然开始努力学习,还立志考一本。我真的怀疑她是不是被人附体了?”
话音刚落。
后脑勺啪的一下,被人拍了一巴掌。
杨菲菲凑到她耳边,咬牙切齿:“你才被人附体了。”
程淼扭头看她,挑眉:“哟,我还以为你掉厕所去了,正准备去捞你呢。”
杨菲菲目光闪躲,心虚地瞥了一眼赵熙澄,又飞快移开。
“我刚才……拉肚子呢。”
“那你……”
程淼话还没说完,任课老师就走进教室。
沈书清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回去。
赵熙澄也伸手,把杨菲菲拉回座位上。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杨菲菲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杨菲菲回到座位,整个人立刻全身心投入学习。
做题,对答案,订正,再做题。
循环往复。
机械得像一台机器。
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课,也不知道赵熙澄什么时候出去的。
等她去办公室问完题回来,却在桌子上发现了一盒药。
治疗腹泻的药。
她拿起药盒,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赵熙澄的空位。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压得慌。
难受得很。
她随口胡诌的一句话,却被人听进了心里,还当了真。
赵熙澄对她越好,她就越愧疚。
她多希望赵熙澄不要再喜欢她这个胆小鬼了。
可这话,她说不出。
周五放学。
程淼站在体重秤上,盯着上面的数字,瞳孔地震。
“啊——”
沈书清手里还拿着毛巾,从浴室急匆匆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程淼欲哭无泪地转头看她,嘴巴瘪成一条线。
“沈书清,我胖了!!”
沈书清松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