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捏了捏程淼的脸,温柔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你才一百零三斤,哪里胖了?”
程淼摇头,一脸“我不听我不听”:“沈书清,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才会觉得我即使胖成猪也好看,对不对?”
沈书清眼神温柔得要滴出水来:“是啊,哪怕你胖成圆滚滚的,我也觉得很漂亮。”
“所以你也承认我胖咯?”
沈书清扶额:“你还怪会抓重点的。”
程淼摇着她的胳膊,不依不饶:“所以我到底胖不胖?丑不丑?”
沈书清捧起她的脸。
深深地吻了上去。
很久很久才松开。
她摸了摸程淼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很漂亮。这句话不是恭维,也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是真心的。”
程淼愣了愣,然后眯起眼,露出一个狡猾的小表情:“沈书清,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假期里每天想方设法给我做好吃的,是不是就是想让我变胖了,然后就没人要了。快说,是不是?”
沈书清被她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里盛满了光。
“是啊,这都被你发现了。”她凑过去,鼻尖抵着鼻尖,“哎呦,我的宝贝,真聪明。”
程淼抱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沈书清,你快把我哄成胚胎了。”
“那我就把你重新养一次。”
沈书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却像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砸进程淼心里。
“把拥有糟糕童年的你,再重新养一次。好不好?”
程淼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沈书清。
眼圈泛红,鼻头一酸,喉咙发紧。
沈书清看着她,眼睛里有认真,有温柔,还有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
“我想把小时候的你重新养一次。想参与你全部的人生——从出生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全部的全部。”
程淼皱眉,声音有些哑:“为什么?”
“因为……”
沈书清顿了顿,抿嘴笑了。
“喜欢。”
程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沈书清,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我呢?”
“嗯……”沈书清歪头,做思考状。
程淼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别骗我。我最讨厌欺骗。”
沈书清拉了两张椅子,面对面坐下。
她看着程淼,缓缓开口。
“你十三岁那年发生的事情,还记得吗?”
程淼的表情,一瞬间凝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神一点一点飘远。
思绪被拉回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十三岁的除夕早上。
程淼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冲到日历前。
她拿起彩色笔,在圈起来的那天上,用力打了个叉。
日历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
“我的十三岁生日。”
外婆说过,在这个小城市里,每个孩子的十三岁生日,就像大城市孩子的十八岁一样重要。
男孩家里会办宴席。女孩嘛,大部分是买个蛋糕,全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
那时候程淼还小,愤愤不平地问外婆,凭什么女孩就不能办宴席。
外婆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说,重男轻女的封建陋习,传承了几千年,她也没办法。
程淼虽然不服气,但从那天起,就开始期待自己的十三岁。
十岁,十一岁,十二岁。
数着日子,一天一天熬过来。
终于,这一天到了。
她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红毛衣,那是外婆亲手织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之前程可月看见了,也吵着要。外婆推脱说年纪大了,织不动了。最后还是陈秀文拉着程可月去商场,买了件新的,名牌的。
程可月穿着那件新毛衣,在她面前转来转去,像只炫耀的花蝴蝶。
程淼小心翼翼地拉着陈秀文的衣角,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新毛衣,姐姐却有?”
陈秀文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头都没回,吼了一句:“你不是有一件了吗?你以为咱家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啊!你能不能懂点事?我每天也很累的!”
程淼缩回手,低下头。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小声地,不敢让人听见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从那以后,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帮陈秀文做饭,吃完饭主动去洗碗。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听话懂事,妈妈就会看见她的好,就会疼她。
会给她买新衣服。
会给她做干锅大虾。
会给她剥虾。
会记得她的生日。
会给她买生日蛋糕。
靠着这些幻想,她一天一天熬着。
熬到了十三岁。
镜子前,程淼换好红毛衣,照了又照。
她梳着马尾辫,从抽屉里拿出两根蓝色蝴蝶结的发绳。那是去年杨菲菲送她的生日礼物,一直舍不得戴。
今天,她戴上了。
她咧着嘴笑,想象着今天妈妈会给她买什么样的蛋糕。
水果蛋糕。
大大的水果蛋糕。
一个星期前,她特意从蛋糕店宣传纸上剪下一个她最喜欢的蛋糕模型,兴冲冲地拿到陈秀文面前。
“妈妈,我今年想要这个蛋糕。”
她把图片递过去。
陈秀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都没看她一眼,随口道:“嗯,知道了,放那儿吧。”
“好。”
程淼笑着把图片放在茶几上,怕弄丢,还特意用杯子压住。
现在,她打扮好了,打开房门走出去。
厨房里,陈秀文系着红围裙,忙得热火朝天。
程淼满屋子转了一圈。
没有蛋糕。
她心心念念的水果蛋糕,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走进厨房,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我的生日蛋糕呢?”
陈秀文没理她,正忙着翻锅里的菜。
程淼以为她没听见,走近了些,又说:“妈妈,我——”
话没说完。
陈秀文一转身,差点撞到她。
“杵在这儿干什么!!”陈秀文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程淼吓得缩着脖子,慢慢挪到角落里。
陈秀文白了她一眼,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盘鱼。
重新回到厨房,看见程淼还站在那里,皱起眉,满脸不耐烦:“你刚才说什么?”
程淼看着她手里的鱼,被腥味熏得皱了皱鼻子。
她最讨厌吃鱼了。
可是鱼是程启源最喜欢的,所以家里隔三差五就做鱼。
她不敢看陈秀文,低着头,小声说:“就是……今年过完年我就十三岁了。”
“然后呢?说重点,别挤牙膏似的磨磨唧唧的。”
程淼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紧张得不停地咽口水。
“然后,明天就是我的十三岁生日了。就是……那个,我的生日蛋糕还没有拿回来吗?是不是还没做好,还是忘记拿回来了?”
她抬起头,充满期待地看着陈秀文。
“什么蛋糕?”
陈秀文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程淼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嘴唇微微颤抖。
两只手攥得更紧。
“我的……生日蛋糕啊。就是,十三岁,每个小孩的十三岁,就是很重要的,就是大城市的十八岁,就是……”
她情绪激动,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急得在原地蹦跶。
她害怕陈秀文会忘记,所以在生日前几天,她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想方设法通过干活,再小心翼翼地提醒她。
她千怕万怕,就怕陈秀文会忘记。
却没想到,她还是忘了。
不。
后来她才知道,陈秀文不是忘了。
是从来没记得过。
他们习惯性地忽略她的存在,又怎么可能会记得她的生日呢?
程淼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拉住陈秀文的袖子,声音发颤:“妈妈,您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大年初一。”
“还有呢?”
“还有什么?”
程淼如鲠在喉,嘴唇颤抖:“还有我的生日啊……您为什么从来不听我在说什么呢?”
陈秀文冷冷地看着她。
“什么你的生日,那明明是我的受难日。你应该感谢我才对,现在竟然还恬不知耻地让我给你过生日。去去去,出去,不帮忙就别在这儿碍事。”
一只手伸过来。
程淼被一把推出厨房。
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年夜饭上,程淼动作机械地用筷子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目光空洞。
如同行尸走肉。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失落。
陈秀文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然后才放到程启源的碗里。又忙着起身给程可月盛饭,一会儿又给程顺耀拿酒。
一顿饭,陈秀文起来不下十次。
程淼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以前她心疼妈妈,所以主动承担家务。她以为只要自己听话懂事,妈妈就会看见她的好。
就会疼她。
就会给她买新衣服。
就会给她做干锅大虾。
就会给她剥虾。
就会记得她的生日。
就会给她买生日蛋糕。
靠着这些幻想,她一年年熬着。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要熬到头了。
却没想到,根本不是那样的。
无论她怎么讨好,怎么顺从,陈秀文都无动于衷,都视而不见。
程淼第一次发觉。
自己好像错了。
错得很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