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淼的耐心终于见了底。她轻轻挣开陈秀文的手,语气淡淡的:“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程顺耀横在门口,堵住了去路,“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你跟那丫头到底有没有事!要是没有,往后谁再敢在我跟前嚼这舌根,我撕烂他的嘴!”
程淼烦躁地蹙眉,刚要开口,目光却瞥见门口那一块衣角——是沈书清的。她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哽住:“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废话!”程顺耀脖子一梗,青筋暴起,“老子是你爹!你姓程,是老程家的人!你在外头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老子的脸面!这事儿当然跟老子有关系!”
程淼没忍住,冷笑出了声:“脸面?你还有脸面吗?”
程顺耀的脸色铁青下来。
程淼没停,一字一句像往冰面上砸石子:“有些事我没说,已经是给你留脸面了。”
陈秀文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发生什么事了?”
程淼看着她一无所知的样子,顿了顿。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目光转向程顺耀,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从十三岁那年开始,我就没再花过程家一分钱。至于十三岁以前的……等我以后工作了,会全部还给你们。”
程顺耀不屑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你这话什么意思?这是要和家里断了?”
程淼抬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去,没有躲闪:“是。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和程家有任何联系。所以以后无论我做了什么,都和程家无关。你们也不用……以我为耻。”
“好好好,你有种!”程顺耀手指着她,指尖都在抖。他转身进了屋,翻箱倒柜的动静从里屋传出来。没一会儿,他攥着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出来,是户口本。
程淼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当着自己的面,翻到那一页,然后“刺啦”一声,那页纸被撕了下来。程顺耀把它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她脸上:“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程家也再也没有你这个人!”
纸团砸在脸上,不疼。可程淼觉得脸上那一片皮肤却木了。
陈秀文摇着头,嘴里喃喃着“不,不,不”,双手颤抖着从地上捡起那个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然后她一把抓住程淼的胳膊,攥得死紧,带着哭腔喊:“快,快给你爸认个错!快认错啊!”
程淼浑身都在抖。她猛地甩开陈秀文的手,没忍住,冲她喊了出来:“我不!”那声音几乎是破出来的,“他从小到大,有把我当成过自己的女儿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喊着喊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秀文也哭了,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小淼,可他毕竟是你爸……”
“是!他是我爸,这是没法改变的事。可除了这个呢?还有吗?”程淼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话却一句比一句清晰,“他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吗?他没有。他尽过一个丈夫的责任吗?我告诉你,他也没有。”
陈秀文的脸色沉下来,那是一种程淼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严肃:“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快给你爸道歉!你真想被赶出去吗?”
“这几年我一直都在外婆家生活,”程淼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和被赶出去,有什么区别?”
程顺耀一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别管她!让她滚!滚得越远越好!”
陈秀文没松手,反而把程淼的胳膊攥得更紧了些。她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吓人:“程淼,如果没有你爸,你怎么生活?你哪儿来的钱?靠外婆给你吗?”
“我……”程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几年,她确实是靠外婆的零花钱生活的。她想过以后工作了再加倍还回去,可那都是以后的事。眼下呢?眼下她拿什么活?
陈秀文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句一句,像钉子往她心口钉:“不要任性。你现在还没成年,还在上学,是个学生。你没有能力解决自己的日常开销。在经济这方面,你不靠父母,还能靠谁?”
程淼硬着头皮,把最后一点力气顶上去:“富有富的活法,穷也有穷的活法。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空气正僵着,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是程可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阴阳怪气地开口:“她又不缺钱花,自然会有人给她。”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回了程可月身上。
程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凑近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程可月,沈书清替你还赌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看着程可月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送,“我告诉你,这笔钱我肯定找你讨回来,你别想就这么轻易了结。反正现在我们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你已经没有威胁我的筹码了——可我还有。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你赌马欠钱的事吧?”
程可月的脸白得像纸,她惊慌失措地看着程淼,声音发着抖,一把抓住她的手:“别,别说出去……否则他会打死我的。”说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门口的程顺耀。
陈秀文走过来,把两个人拉开:“别打架!你们两个怎么每次见面都掐个没完?能不能消停点儿!”
程淼松开手,目光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替程可月整了整被揪乱的衣领,似笑非笑地说:“我们没有打架,只是在聊天。”说着,她看向程可月。
程可月忙不迭地点头:“对,我们没有打架,只是……只是在聊天。”
沙发另一边的程启源不知什么时候早溜回了屋。程顺耀站在门口抽烟,打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没说几句就挂了,他走进来拿了件外套,临走前指了指程淼:“以后别来这儿。我没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白眼狼女儿。”
说完,他抬脚走了。陈秀文追到门口问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都被他不耐烦地搪塞过去。
她又折回来,满面忧愁地看着程淼:“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把事情闹到这种无法收拾的地步?你就这么恨我和你爸?我们好歹也是含辛茹苦把你养大成人的,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当仇人一样?”
程淼原本对陈秀文的那点同情,被这几句话搅得荡然无存。她咬了咬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哽着:“那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陈秀文茫然地看她:“我们怎么对你?”
有些话,程淼本来这辈子都不打算说出口的。但既然今天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她也想真的问一问,那些在心里压了许多年的、生了锈的疑问。
“你们为什么要偏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为什么偏心程可月和程启源?为什么家里的鸡腿永远都是他们两个的,我却没有?凭什么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碗筷,我却没有?凭什么他们的房间里都有空调,我却没有?凭什么?他们每年的生日都有蛋糕和礼物,我却没有——甚至都没人记得那天是我生日!凭什么他们都有新衣服,我却要穿别人剩下的?凭什么?这到底凭什么?!”
她哭着喊着,把这些年埋藏在心底的委屈,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陈秀文愣住了。她望着程淼,望了很久很久,才吐出一句话。一句让程淼痛彻心扉的话。
她说:“因为你爸不喜欢你,所以……我也不能喜欢你。”
痛。
太痛了。
两个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说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她。
程淼的眼睛通红。她听见这话,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她无意识地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为什么不喜欢我?就因为我不是男孩?”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程可月呢?她不也是女的吗?”
陈秀文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月月是投胎,是我第一个女儿,所以……”
她没说完,但程淼好像已经明白了。
因为是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格外疼爱。而她,是不被祝福、不被期待、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二个女孩。所以,活该被区别对待。
程淼擦了擦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痛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走到马路边。
沈书清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还有无奈。
程淼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面面相觑。程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写满了心酸、难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释然。
她想朝沈书清狂奔过去,想扑进她怀里痛哭一场。可此刻,她的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沈书清——”她喊出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过来,抱抱我吧……”
话没说完,她已经泪流满面。
沈书清大步朝她奔过来,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我在。”
这一刻,被沈书清紧紧抱在怀里的程淼,卸掉了内心全部的坚强。她哭得泣不成声,哭得撕心裂肺,像个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孩子。
“沈书清,”她哭着说,“我好像……没有家了。”
沈书清的眼神一怔,抱住她的手又暗暗用力。那力气透过衣服,透过皮肤,直直地传到心里去。
“没关系,”她的声音在程淼耳边,稳稳的,暖暖的,“我给你一个家。一个属于我们的,谁也不会把你赶出去的家。”
程淼把脸埋进她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现在我们回家吧,”沈书清伸手,温柔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三水还在家等我们呢。”
程淼又“嗯”了一声。沈书清俯下身,在她的眼睛上轻轻吻了吻,宠溺地说:“小哭包。”
程淼挽着沈书清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走着走着,程淼忽然说:“你刚才说三水还在家等我们,那口吻……好像它不是一只猫,是我们俩的孩子一样。”
沈书清的表情动了动,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喜欢孩子吗?”
程淼愣了一下,想了想,看着她:“小朋友挺可爱的。如果是一个缩小版的你……那就更可爱了。”
沈书清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若有所思。她轻轻说了句:“知道了。”
程淼疑惑地歪头:“嗯?你知道什么了?”
沈书清看着她,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沈书清——”程淼故意露出狡黠的目光,“你有秘密?”
沈书清笑着往前跑了几步,回头对她说:“对啊,我有秘密。所以,追上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