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秦明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会……对吧?”
短短几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某种一直勉强维持的平静。秦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灰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爸,您指什么?”
“秦家就你一个孩子,”秦明同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却像背一篇陈旧的文稿,“传宗接代是天经地义的责任,男人顶门立户,将来娶妻生子,这才是正路……那些歪的邪的,沾都不能沾,那是有违天理人伦,是病,得治……”
那个夜晚,秦明同说了许多。关于责任,关于家族,关于“正常”与“不正常”的界限。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垒在秦述心头,最后筑成一座透不过气的囚牢。
秦述一夜未眠。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他睁着眼,看着那道光线随着时间缓缓移动,直至东方既白。
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孟子江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而他也已不想知道了。
---
滑冰场的霓虹在身后渐次熄灭,程淼一行四人裹着外套走出来,寒气扑面。余果提议去附近的麦当劳,热饮和汉堡的暖意暂时驱散了寒冷。吃到一半,余果起身说去洗手间,却在几分钟后,只在她们四人的小群里留下一句“有事先走”,便再无踪影。
“我去!小班长溜了!”杨菲菲瞪着手机低呼。
赵熙澄皱眉:“怎么也不说一声?”
程淼望向洗手间方向:“她不是说去厕所……”
刚从那边回来的沈书清摇摇头:“里面没人。”
杨菲菲立刻把剩下的汉堡一股脑塞进嘴里,含糊道:“快,跟上!有情况!”
几人冲出门外,正好看见余果钻进一辆出租车。杨菲菲眼疾手快拦下另一辆,四人挤进去,她指着前方:“师傅,麻烦跟紧前面那辆!”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闻言立刻兴奋起来,一脚油门:“好嘞!你们这是在执行啥任务?便衣?卧底?”
程淼哑然失笑,透过后视镜与沈书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唇角同时弯起,默契尽在不言中。
杨菲菲却来了劲,顺着话头开始胡诌:“对对,秘密任务!特别重要!关乎世界和平!”
她与司机大叔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离谱,俨然一部街头追击大戏。赵熙澄在一旁悄悄用手肘碰了她好几次,杨菲菲却浑然不觉,只当是自己挤到她了,拼命往旁边缩,几乎要贴在车窗上。赵熙澄无奈,以手扶额,不忍再看。
前车在一处灯红酒绿的街角停下。余果下车,径直走向一家招牌闪烁的酒吧。四个女孩站在街对面,全都愣住了。
杨菲菲嘴巴张成“O”型:“小班长她……来这种地方?!”
赵熙澄眉头紧锁,盯着那扇吞没了余果身影的门。
程淼心头一紧:“肯定是她那个男朋友带她来的。”
沈书清相对冷静:“别急着下结论。我们这个年纪,对什么都好奇。余果可能只是……想看看。”
她话音未落,酒吧的门再次打开。余果和一个染着醒目红发的男生相偕而出。两人在门口站定,甚至没有多看周围一眼,便拥抱在一起,热烈地接吻。
杨菲菲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赵熙澄迅速闭眼,同时伸手捂住了杨菲菲的眼睛。
沈书清表情一言难尽,也抬手遮住程淼的视线,在她耳边低声说:“少儿不宜。”
程淼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睫毛刷过沈书清的掌心:“你就不是少儿了?”
“当然不是,”沈书清的声音带着笑意,凑得更近,“我现在是……成熟的大女人了。”
“哦?”程淼拉下她的手,狡黠的目光故意在她胸前扫过,“哪儿大?”
沈书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佯怒去捏她的脸:“程淼淼!你学坏了!”
两人笑闹着扭到一处。
另一边,杨菲菲悄悄将赵熙澄覆在她眼上的手拉下来,却没有松开。她微微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赵熙澄柔软的手背,脸颊泛起薄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手好软。”
赵熙澄心脏猛地一跳,耳尖瞬间烧起来。她想抽回手,却被杨菲菲更紧地握住。
此时,余果已被那红发男生牵着走向远处。杨菲菲问:“还跟吗?”
沈书清望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认真起来:“记住那男生的长相就行。万一以后余果有什么事,至少知道该找谁。”
杨菲菲不解:“找他干嘛?”
沈书清转头,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冷冽:“算账。”
程淼心头一凛。她第一次在沈书清脸上看到如此清晰而笃定的肃然,那不是玩笑。
杨菲菲也愣了愣,眨眨眼:“沈书清,你刚才说‘算账’的语气,好像□□老大哦。”
沈书清神色瞬间软化,望向程淼时,眼底冰雪消融,只剩暖融融的笑意:“像吗?”
程淼点头,由衷道:“挺像的。”
沈书清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那……帅吗?”
“帅。”程淼笑着,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杨菲菲做了个夸张的抖鸡皮疙瘩动作,拉起赵熙澄:“受不了了,走,我送你回家!”
与杨菲菲她们分开后,程淼和沈书清并肩走在回外婆家的路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临近巷口,一个身影斜倚在电线杆旁,让程淼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是程可月。
沈书清敏锐地察觉到程淼周身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瞬间绷紧的戒备与冰冷。
程可月直起身,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恶意的笑。她朝程淼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妹妹,还剩三天哦。”
程淼咬紧牙关,下颌线绷成锐利的弧度,死死瞪着她。
沈书清上前半步,将程淼隐隐护在身后,目光冷然扫过程可月:“什么三天?”
程可月夸张地挑眉,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咦?我亲爱的妹妹还没告诉你呀?看来你们的关系……也没多牢靠嘛!”
“程可月!你闭嘴!”程淼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沈书清眉头紧蹙,眼神如冰锥般刺向程可月,直到对方讪讪地哼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她才收回视线,转向程淼时,眼底已盛满担忧与急切:“淼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程淼垂下眼睫,连日积压的疲惫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声音干涩:“沈书清,这件事……我自己能解决,你别担心。”
“淼淼,”沈书清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在你心里,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同学,还是室友?”
程淼喉头一哽。她当然明白沈书清的意思。可正是因为是如此珍视的关系,她才更不能将她拖入这潭浑水。程可月是什么人?虚荣、贪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无法预料程可月会做到哪一步,更不敢拿沈书清去冒险。
沈书清伸出手,轻轻捧起程淼的脸,迫使她抬起眼睛。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沈书清的眸光清澈而坚定,盛着毫不掩饰的心疼:“看着我,淼淼。我们是恋人,是彼此可以依靠、可以分担一切的人。你可以依靠我的,任何时候都可以。”
程淼眼圈倏地红了。强撑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她将脸深深埋进沈书清的肩窝,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她能感觉到沈书清身上熟悉的淡香,能听到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她当然想依靠,想将所有的脆弱和盘托出。
可她怕。
怕自己的依靠会成为沈书清的负担,怕自己终究会成为被嫌弃的累赘。她曾被至亲“抛弃”,那种蚀骨的恐惧深植骨髓。她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尤其不能承受失去沈书清。那会让她彻底疯掉。
无论沈书清如何柔声询问,程淼只是摇头,紧紧抱着她,不肯吐露半个字。沈书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太了解程淼了,如果是小事,她绝不会如此讳莫如深,更不会拖到如今神色憔悴。
一定是遇到了她难以解决、甚至难以启齿的困境。
夜风渐凉。沈书清将程淼送回外婆家楼下,目送她房间的灯亮起,又在楼下站了许久。最终,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迟温哥,帮我查个人。”
听筒里传来对方沉稳的回应。沈书清抬眸,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锐利。月光洒在她清秀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然。
有些风雨,她不会让程淼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