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灯晕开一团暖黄,孟子江跟着秦述踏进秦家时,沙发上的景象便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秦明同与秦母依偎在一处,正低声说笑着看电视,眉眼间流转着经年未褪的柔情。
秦述脚步微顿,侧过脸瞥了孟子江一眼,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不自在。孟子江却恍若未见,唇角一弯,清朗的声音便荡开满室温馨:“秦叔叔,阿姨,感情还是这么好,真叫人羡慕。”
两人闻声慌忙分开,秦母脸上飞起红晕,轻捶了丈夫一下,起身时连声音都带着赧然:“你们回来啦……我去做饭。”说着便低头匆匆进了厨房。
秦明同倒是坦然,乐呵呵地起身,大手在孟子江肩上一拍:“小江又窜个子了不是?帅得这么扎眼,学校里得有多少小姑娘追着跑?”他促狭地凑近些,压低声音,“跟叔叔透个底,谈女朋友没?”
秦述无奈地扶了扶额:“爸,校规明令禁止早恋。”
“哎,规矩是死的嘛。”秦明同挤挤眼。
孟子江笑意加深,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秦述:“我哪儿比得上小述受欢迎,他在学校,可是风云人物。”
秦明同立刻调转矛头,揽过儿子的肩膀,悄声问:“臭小子,老实交代?”
秦述被他揽得晃了晃,语气是惯常的淡然:“没影的事。我现在没想这些。”
“你们这年纪,正是春心……咳,正是该体验美好感情的时候!想当年我像你们这么大……”话音未落,厨房里传来秦母的呼唤。
“老秦!别净缠着孩子说些没边儿的,快来搭把手!”
“来喽——”秦明同应得清脆,趿拉着拖鞋便往厨房小跑而去。
孟子江望着他的背影,笑叹:“秦叔叔还是这么有趣。”
秦述摇摇头:“他就是爱闹。”
“所以,”孟子江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落进秦述眼底,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你有喜欢的人吗?”
秦述一怔。
四目相对的一刹,心跳猛地失了序。他仓促地挪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挤出几个字:“没…没有。”
孟子江眼里掠过一丝极亮的光,随即垂下眼帘,轻声说:“我有。”
秦述心头重重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倏然抬眼看向孟子江,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觉舌尖发僵。而孟子江仿佛能洞穿他所有思绪,偏又在此刻停住,只静静望着他,眼角眉梢悬着一个未尽的疑问: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秦述抿紧唇,硬邦邦地别开脸:“不关心。”
孟子江眸光黯了黯,那抹明亮的笑意像潮水般褪去,只余下嘴角一丝勉强的弧度。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秦述朝卧室走了两步,脚步却黏在地上。他双手无意识地张开又攥紧,指节微微发白,周身弥漫着浓稠的犹豫。终于,他叹了口气,骤然转身——却几乎撞进孟子江怀里。那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怎么了?”孟子江问。
秦述张了张嘴,万千话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硬邦邦的“没事”二字。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进卧室,耳根烧得厉害。
孟子江看着他近乎慌乱的背影,眼底漫开一片柔软的笑意。他慢步跟进去,随手拖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秦述坐在床沿,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播放着最新的科幻大片,光影变幻,机甲轰鸣,他却一个字也入不了耳,一个画面也进不了眼。全部心思都被那个名字钩住了——孟子江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过去,孟子江也常这样卖关子。那时秦述只消故作冷淡,不出片刻,对方便会自己急巴巴地全盘托出。可这一次,孟子江的沉默却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他越是平静,秦述心里那簇火苗就越是焦灼地窜动。
如坐针毡。
孟子江虽低着头,余光却将秦述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飘忽的眼神,无意识咬住的下唇,在膝盖上焦躁叩动的手指……他终究没忍住,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逸出。
“看什么呢?这么好笑。”秦述终于按捺不住,啪地合上电脑,几步跨到他面前。
孟子江抬头,脸上已收拾得波澜不惊:“小说而已。”
“哦。”秦述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双手又搁回膝盖上,指尖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孟子江侧过脸,眼底含着细碎的光:“你怎么了?”
“我?没事啊。”秦述答得飞快,欲盖弥彰。
孟子江点点头,不再说话。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秒针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秦述胸腔里那股气越堵越满,终于,他眼一闭,心一横,语速快得像扫射:“是谁?”
“什么?”孟子江装作没听清。
秦述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含在嘴里:“你喜欢的人……是谁?”
孟子江深深地望着他,目光如有实质,缓缓流连过他的眉宇、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双写满紧张的眼眸上。他开口,声音沉静而温缓:“是……”
“帅哥们——开饭啦!快来尝尝老爹的手艺!”秦明同洪亮的嗓门伴着敲门声劈了进来。
“好,来了。”孟子江应声起身,笑意重新染上眼角。经过秦述身边时,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秦述仰着脸,眼神执拗:“说完。”
孟子江俯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轻得像一个秘密:“吃完饭,就告诉你。”
餐桌上,秦明同正得意地展示他的“招牌大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来来,都尝尝!你爸我闭关修炼的成果!”
秦母在一旁拆台:“是个人都会炒的菜,也值得显摆。”
“夫人这话不对,”秦明同摇头晃脑,“你瞧瞧咱家这聪明儿子,他会吗?他可不傻吧?”
秦述无语,筷子尖上那块西红柿顿了顿,赌气似的夹进孟子江碗里。孟子江从善如流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真诚赞叹:“酸甜适中,火候正好,叔叔手艺确实厉害。”
秦明同顿时眉开眼笑:“还是小江识货!多吃点!”
两人一唱一和,逗得秦母也忍俊不禁。
秦述扒拉着米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爸,你们厂里这次怎么突然放这么长的假?”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秦明同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秦母夹菜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秦述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秦明同挠挠头,神色有些尴尬:“咳,就是……厂里出了点事儿。大老板的儿子,跟咱们一个供货商家的儿子……好上了。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厂子里议论纷纷,干脆就给大伙儿放了假,清清场。”他搜刮着词句,“说他们那叫什么……同、同性……”
“同性恋。”秦母低声接上,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对对,就这个……病。”秦明同说完,赶忙喝了口水。
秦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指节泛起白。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红黄相间的西红柿炒蛋,忽然觉得那颜色刺眼。一股冰冷的慌乱从心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同性恋不是病。”
孟子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大,却清晰得像冰凌敲击。桌上三人都看向他。
秦父秦母愣住,面上同时浮起疑惑:“……什么?”
孟子江抬起眼,方才一瞬的冷峻已敛去,换上惯常温和的神色,只是语气依旧坚定:“叔叔,阿姨,同性恋不是疾病。它只是一种性取向,和异性恋一样,只是喜欢的是同性而已。”
秦述的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只反复回响着两个字:完了。
秦明同与秦母对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笑。“哦……这样啊。”秦明同干咳两声,迅速岔开话题,“吃饭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哎对了,我们车间老刘他闺女最近……”
话题被生硬地扭转,滑向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这顿饭的后半程,秦述吃得味同嚼蜡。父母偶尔投来的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
深夜,秦述房门被轻轻叩响。秦明同端着一杯牛奶进来,脸上是少见的踌躇。
“爸?”秦述放下笔。
秦明同把牛奶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在床边坐下。“小述啊……”他开了口,又停住,目光在儿子脸上游移,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秦述静静等着,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不需要父亲明说,某种冰冷的预感已攥紧了他的呼吸。他无意识地绞紧手指,喉结上下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