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程淼在梦中沉浮。
校园的林荫道扭曲成巨大的漩涡,她和沈书清被困在中央。人群层层叠叠围拢过来——笑着的,骂着的,看热闹的,无数张面孔在眼前晃动、重叠。程可月高举着照片,声音尖锐如刀:“看啊!她们是同性恋,是变态——”
“真恶心。”四个声音齐刷刷响起,像四把冰锥。
然后是更多不堪入耳的话,密密麻麻,扎进皮肤,刺入骨髓。程淼看见王老师失望地摇头叹息,看见外婆眼中深深的失望。她慌得手脚冰凉,一转头,却见沈书清在哭——泪珠大颗大颗滚落,肩膀颤抖,哭得那样委屈。
“沈书清,你为什么要哭?”程淼的声音在发抖。
泪眼模糊的人望着她,沙哑地开口:“程淼,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和你在一起。”
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程淼直直向后倒去,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要!!”
她猛然坐起,浑身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双手不受控制地轻颤。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微弱的光斑。是梦,只是梦。可那个“后悔”还在耳边回荡,真实得让人窒息。
程淼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小声啜泣起来。
“淼淼?”
不知过去多久熟悉的声音如晨光破晓。程淼抬头,看见沈书清系着红色围裙走进来,手里端着早餐——三明治边缘烤得微焦,牛奶冒着热气。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程淼慌忙抹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做噩梦了。”
餐盘被轻轻放下。沈书清走过来,掌心温暖地覆上她的发顶:“梦见什么了?”
额头抵上那人的肩,程淼声音闷闷的:“梦见你不要我了。”
沈书清的手僵了一瞬,随即紧紧将她拥住:“不会。永远都不会。”
“真的?”
“嗯。”
程淼伸出小指:“拉钩。”
沈书清笑了,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就是……大笨蛋。”程淼声音里还带着哽咽。
“好,谁变就是大笨蛋。”
三明治递到嘴边,程淼咬了一口,忽然愣住:“我还没刷牙……”
“吃完再刷。”沈书清的语气宠溺得像在哄孩子。
门口传来轻咳。外婆背着手站在那儿,无奈地摇头:“小沈,你就是太宠她了。”
程淼触电般从沈书清身边弹开——梦里那个失望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沈书清却神色如常:“不会宠坏的。”
“下午出去玩注意安全。”外婆叹了口气,转身时低声嘀咕,“两个小姑娘家家的,以后可怎么过……”
脚步声渐远。程淼压低声音:“外婆是不是……发现了?”
“发现又怎样?”
“你怎么不怕呢?”程淼攥紧衣角,“上次姜年那事,我吓得几天睡不着,总怕他哪天把事情捅出去……”
沈书清脸上的笑意淡了。她牵过程淼的手,指尖温凉:“淼淼,你怕吗?”
“……你呢?”
对视的瞬间,空气静默。谁都没说“怕”,可谁也没说“不怕”。
沈书清的沉默让程淼的心又悬了起来。她想,沈书清是该怕的——那样优秀、明媚的人,人生本该璀璨如星河。而这段恋情,或许会成为那片星河里唯一的、致命的暗斑。
后悔忽然漫上来,程淼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冲动告白?这段感情是不是不该开始?
溜冰场门口,六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余果。
杨菲菲咽了咽口水:“小班长,你不冷吗?今天才十度。”她比出“十”的手势。
余果冻得脸颊通红,吸了吸鼻子:“不冷啊——”话音未落,一个喷嚏先逃了出来。
黑色短裙下是光裸的腿,黑色小皮鞋在寒风里显得单薄。大波浪卷发,浓妆,唇色红得像要滴血。这不像余果——或者说,不像从前的余果。
赵熙澄解下围巾,轻轻绕在她颈间:“果果,你最近……还好吗?”
余果怔住了。酸涩涌上鼻尖——最近?最近她和吴忘总在争吵。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多疑、不安。吴忘晚归五分钟,她就像丢了魂;他手机一响,她就心跳加速。她甚至试过偷看他手机,却被当场撞见。
大吵。冷战。服软。循环往复。
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变成这样——为爱患得患失,为情画上浓妆,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我很好。”余果挤出一个笑,声音却越来越轻,“真的……很好。”
程淼搓着手招呼大家:“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人群往里移动。沈书清从口袋里掏出暖手宝,轻轻塞进程淼手心。
“谢谢。”程淼微笑。
两人落在最后。沈书清忽然停下:“我不会怕。”
“什么?”
“我说,我不会怕。”沈书清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像誓言。
程淼的瞳孔轻轻颤动。半晌,她哑声说:“你不怕……那我也不怕了。”
温热的唇落在手背。沈书清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只这一句,动荡的心忽然就安定了。程淼眼圈泛红,用力点头。
换鞋区,秦述和溜冰鞋较着劲。孟子江滑完一圈回来,他还蹲在那儿。
“需要帮忙吗?”孟子江稳稳刹住。
秦述抬头,惊讶:“你会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