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雪同行
风雪愈发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如同刀割。积雪深可没膝,一脚踏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行走极为艰难。
林云霁背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月明澈,在风雪中艰难跋涉。体内道力所剩无几,心神更是疲惫欲死,强撑着才没有倒下。每一步,都沉重如同灌铅。背上的人,轻若无物,却又沉重如山,那是他背负的,一条性命,一个因果,一个谜团,一个……沉重的负担。
“咳咳……” 背上的月明澈,在颠簸中,发出一声低微的、几乎被风雪声淹没的、痛苦的、无意识的呻吟。暗金色的血液,从他嘴角、鼻孔、眼角渗出,又在寒风中迅速冻结,结成暗红色的冰晶。他身上的温度,低得可怕,如同抱着一块寒冰,生机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那破碎的、被眉心朱砂印记与“月华”古玉联手吞噬了大半的“魂种”残留之力,与“阴煞噬魂咒”的余毒,在他体内激烈冲突,侵蚀着他最后的生机。若非林云霁体内道力流转,散发出的那一丝微弱暖意,护住他心脉,又有“月华”古玉的清辉,丝丝缕缕地渡入他体内,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恐怕他早已在昏迷中断绝生机。
但这也只是饮鸩止渴。月明澈的伤,太重了。魂种破碎,本源大损,又被阴煞咒力侵蚀入骨,魂魄已近溃散。林云霁不通医道,更不通那玄之又玄的、针对魂魄、灵体、咒术的救治之法,只能以最笨的办法,渡入“月华”古玉那滋养、守护的柔和之力,护住他心脉与魂魄,勉强维持其一线生机不散。可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若无对症之法,若无逆天之药,若无高人施救,月明澈,撑不了多久了。
“必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为他稳住伤势。否则,他撑不过今晚。” 林云霁心中焦急,目光在风雪中艰难地搜寻。这荒山野岭,天寒地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能去哪里?
就在他心神俱疲,几乎绝望之际,眉心朱砂印记,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这温热,并非之前感应到危险、或力量共鸣时的、示警、或悸动,而是一种……模糊的、指向性的、如同磁石相吸般的、牵引。这牵引,指向左前方,风雪深处,一个他之前并未注意到的、方向。
是朱砂印记的示警?还是……某种冥冥中的指引?林云霁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左前方。那里,依旧是白茫茫一片,风雪如幕,遮挡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眉心那点朱砂印记,传来的温热感,却愈发清晰、坚定。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或者说,是它,在“感应”到、甚至“渴望”着、那里的什么东西。
是“魂种”的残留感应?还是月明澈体内,与“魂种”同源的、那微弱的、月华星辉气息,与某个地方的、什么东西,产生了共鸣?又或者,是他自己眉心朱砂印记,在吞噬、炼化了“魂种”之力、特别是其中那一丝古老、神圣、纯净的、同源灵光后,产生了某种玄妙的、感应?
林云霁心念急转。他信不过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感应。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月明澈命在旦夕,他自己也精疲力竭,急需一个避风躲雪、能稍作调息的地方。而这感应,是唯一的方向。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去闯一闯。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与不安,林云霁紧了紧背上的人,咬紧牙关,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道力,灌注双腿,脚步加快,循着眉心朱砂印记传来的、那微弱的、却清晰的、温热牵引,一头扎进了左前方的、更密集、更猛烈的风雪之中。
风雪扑面,如刀割面。每一步,都更加艰难。但眉心朱砂印记的牵引,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那感觉,仿佛黑暗中,有一盏微弱的灯火,在指引着方向。林云霁不再犹豫,不再多想,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丝牵引上,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呼啸的风雪中失去了意义。直到,他感觉脚下的积雪,似乎变薄了些,风声,似乎也小了些,眼前的雪幕,似乎也稀薄了些。
“嗯?” 林云霁停下脚步,凝神向前望去。透过纷纷扬扬的雪片,隐约可见,前方不远处,风雪似乎被什么挡住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相对平静的、凹陷。再往前,似乎是一个……山洞?
是天然形成的洞穴?还是猎户、采药人留下的临时庇护所?林云霁心中一动,加快脚步,顶着风雪,靠近过去。
走近了,果然,是一个天然的、被积雪和枯枝半掩着的、洞口约莫一人高、一人宽的、山洞。洞口不大,但似乎很深,向内延伸,黑黢黢的,看不清内里情形。风雪吹不进去,洞口处积雪不多,露出被风干的、黑色的、坚硬的泥土。更让林云霁心中一凛的是,洞口周围,竟无一丝野兽留下的痕迹。没有爪印,没有粪便,甚至,连虫蚁的踪迹都没有。仿佛,这片小小的、避风的山坳,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了一般。
眉心朱砂印记,传来的温热感,愈发强烈。仿佛,那山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在召唤着它。但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冰冷的、死寂的、带着一种熟悉的、漠然的、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奇异的、波动的气息,也隐隐从山洞深处,散逸出来,混合在风雪中,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这气息……冰冷,死寂,漠然,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亘古存在的、威压。是……他!
是夜烬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极其稀薄,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难以察觉。但林云霁与夜烬之间,那根无形的、灵魂的丝线,从未完全断开。在眉心朱砂印记吞噬、炼化了“魂种”之力、尤其是其中那丝古老、神圣、纯净的、同源灵光之后,他对夜烬的气息,感应,似乎……更清晰、更敏锐、更“深”了。不仅仅是冰冷、死寂、漠然,他还能隐隐感觉到,那气息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死寂的、漠然的、如同万载玄冰的、永恒沉眠。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复苏,虽然那复苏,极其极其缓慢,极其极其微弱,如同冰川下最深处、最微小的水流,但,它确实存在!
是“魂种”之力?!是那古老、神圣、纯净的、同源灵光?!眉心朱砂印记吞噬、炼化了“魂种”之力,产生了“感应”,循着这感应,找到了这里,找到了夜烬沉睡之地?是“魂种”之力,与夜烬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还是说,夜烬本身,也对“魂种”之力,或者说,对“魂种”中蕴含的那一丝、古老、神圣、纯净的、同源灵光,产生了……感应、吸引,甚至……渴望?!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林云霁心头。他站在洞口,风雪在身后呼啸,洞内黑暗死寂,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进,还是不进?
“咳……咳咳……” 背上的月明澈,发出一声更加微弱、如同蚊蚋的、呻吟。暗金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在林云霁的颈间,冰冷刺骨。他等不起了。不进,月明澈必死无疑。进,则要直面那恐怖的存在,直面那未知的、凶险的、变数。
没有选择。林云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杂念,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决绝。他不再犹豫,迈步,踏入了那片黑暗、死寂、散发着冰冷、漠然、与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夜烬气息的、山洞之中。
二、洞中惊魂
山洞并不深,走了约莫十余丈,便已到底。洞内空间不大,约莫两丈方圆,高不过一丈,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干燥的尘土。洞壁凹凸不平,布满风化的痕迹。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洞内一角。
但,这已足够。
因为,就在山洞最深处,那最黑暗、最冰冷的角落,一个身影,静静地、无声无息地、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坐着。
是的,坐着。不再是躺在草席上,不再是无声无息,不再是仿佛死去。而是,以一种极其僵硬、极其缓慢、极其……诡异的姿态,坐着。
是夜烬。
林云霁的呼吸,在踏入洞内的刹那,瞬间停滞。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彻骨的冰寒,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他僵立在洞口,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瞳孔放大,浑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颤抖,在尖叫,在疯狂地、无声地、发出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的警报。
他,醒了?不,不是“醒”。是……“动”了?是……“坐”起来了?
依旧是那身破烂、腐朽、沾满尘土与暗红、黑色斑驳污迹的、不知原本颜色的、褴褛衣衫。依旧是那具枯槁、干瘪、如同被风干了千百年、仅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暗红裂痕与细密黑色纹路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躯壳。依旧是那头如同枯草、沾满污垢、披散下来的、灰白色的、乱发。依旧是那张,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干裂脱皮的、毫无血色的、青灰色的、嘴唇。依旧是那副,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化作飞灰的、濒死、腐朽、死寂的、模样。
但,他确确实实,是“坐”着的。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极其不协调的、如同生锈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木偶被重新牵动了丝线般的、姿态,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头颅微微低垂,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生”的气息。只有那冰冷、死寂、漠然、仿佛亘古不变的、永恒不变的、存在感。但,那不再是纯粹的、绝对的、如同死物的、沉寂。而是……多了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如同冰川最深处的、暗流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死寂的、枯槁的躯壳深处,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苏醒、复苏、涌动。
而更让林云霁魂飞魄散、心神俱裂的是——
夜烬,那深陷的、如同黑洞般的、眼窝之中,那原本应该是绝对的、永恒的、死寂的、黑暗的地方——
此刻,正有两点,微弱、暗淡、却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暗红色的、如同燃烧的、凝固的、冰冷的、火星,在……闪烁。
不是之前那种,在他意识深处、灵魂深处、感应到的、微弱的、暗红的、如同风中残烛的、火星的、明灭。而是,真正的,用肉眼,就能看到的,在那枯槁的、深陷的、眼窝之中,如同两团、即将熄灭的、却依旧在燃烧的、冰冷的、火焰,在……跳动。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余烬,但,确确实实,是亮着的,是动着的,是……“看”着的。
是的,“看”着。那两点暗红火星,正“看”着,洞口的方向,正“看”着,僵立在洞口、背着月明澈、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记了的、林云霁。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好奇,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冰冷的,漠然的,仿佛俯视尘埃的,仿佛注视蝼蚁的,仿佛看待一件无生命的、微不足道的、物体的,注视。
那注视,如同万载玄冰,瞬间冻结了林云霁的血液,冻结了他的思维,冻结了他的一切。他感觉自己如同被剥光了衣服,扔进了绝对零度的冰窟,从灵魂到□□,都在那冰冷的、漠然的注视下,寸寸冻结,寸寸崩裂。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上,昏迷的月明澈,那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生机,也在那注视下,如同风中残烛,瞬间黯淡,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风声,雪声,心跳声,呼吸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两点,冰冷的,暗红的,跳动的,注视着他的,火星。还有,他自己,那无法控制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的、恐惧、战栗、敬畏、臣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奇异的、心悸、颤抖、渴望、与……。
就在林云霁几乎要被那无声的、冰冷的、漠然的注视,彻底压垮,彻底冻结,彻底崩溃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极其微弱、轻微到几乎不存在、却清晰无比、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山洞中,响起。
不是从夜烬枯槁的身躯发出,也不是从山洞岩壁发出,而是……从林云霁身上,从他眉心,那点殷红的、此刻正微微发烫、跳动、仿佛在与那两点暗红火星、遥相呼应的、朱砂印记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