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听,大惊失色,连忙将拾玉、噩梦之事和盘托出。那老道听罢,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那玉,并非凡物。其主怨念深重,执念不散,附于玉上,已成阴灵。你拾之,便是与之结了因果。赠予他人,便是将因果转嫁。然,此玉与那得玉之人,似有更深羁绊,因果纠缠,已非寻常驱邪之法可解。’”
周子涵说到这里,已是冷汗涔涔,握着林云霁的手也在微微发抖:“那老道说,此玉所涉因果,非比寻常,牵连甚广,甚至可能……可能涉及一些……‘非人’之事!他道行浅薄,不敢深究,也无力化解,只叮嘱我,速速寻回那玉,寻一至阳至刚、或有真法高僧坐镇之地,将其镇压、封印,或可保一时平安。否则,时日一久,不仅我得玉之人恐有性命之忧,便是那受玉之人,亦会受其牵连,灾祸不断,甚至……殃及亲族!”
“他还说……” 周子涵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中恐惧更深,“那玉中阴灵,怨念极深,执念不散,恐是在寻觅什么,或是等待什么时机。如今玉已不在我手,其目标,或许已转向……受玉之人!也就是……云霁兄你啊!”
此言一出,前厅之中,落针可闻。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云霁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四肢冰凉!周子涵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白衣女子,阴灵附玉,因果转嫁,灾祸牵连,寻觅时机,目标转向……这一切,都与他近来的遭遇,与那枚“月华”古玉,与他眉心朱砂痣,与侧厢中那神秘莫测、恐怖无边的“夜烬”,丝丝入扣,严丝合缝!
难道,这“月华”古玉,并非仅仅是护身、滋养的奇物,而是……某个强大存在(那白衣女子?)的执念所化?是某种“信物”?是开启某种“因果”的钥匙?周子涵无意中拾到,阴差阳错赠予自己,便等于将这“钥匙”与“因果”,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而自己,又阴差阳错,因为这玉,与夜烬产生了联系,卷入了这场更加诡异、更加恐怖的漩涡之中?
那夜烬……与这玉,与那白衣女子,又是什么关系?是敌是友?是因果的源头,还是……被这因果纠缠的另一个存在?
无数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林云霁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脸上,却不能显露分毫。他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定了定神,看着周子涵煞白的脸,故作镇定地笑了笑,语气放缓,带着安抚之意:“子涵兄,莫要惊慌。那老道所言,或许不假,但江湖术士,多喜危言耸听,以显其能。况且,我佩戴此玉多时,并无不适,反而觉得心神安宁,可见其并非邪物。至于那梦境,或许是兄台心神不宁,加之对那玉来历存疑,日积月累,形成心魔所致。此事交给我,我来处置便是。”
“云霁兄!不可大意啊!” 周子涵急道,眼中满是担忧与愧疚,“我本是好意赠玉,却不想惹来这等祸事,还将你牵连其中!我……我真是……唉!那老道说,此玉牵连甚广,恐有‘非人’之事,绝非寻常!我今日来,便是想将那玉索回,寻个稳妥之处处置了,免得……免得害了你!你速将玉还我,此事因我而起,后果也该由我承担!”
他说着,便要起身,神情激动。
林云霁心中一暖,知周子涵是真心为他担忧,并非虚情假意。但“月华”古玉如今已与他性命相连,更与夜烬、与他眉心朱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岂能轻易交出?况且,就算交出,那“因果”便能斩断吗?那“阴灵”的目标,就会转移吗?只怕未必!甚至可能因玉离身,失了这唯一的护身之物,反而更加危险!
“子涵兄且慢!” 林云霁伸手按住周子涵,神色一正,沉声道,“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此事,只怕并非将玉交还,便能了结。那老道既说因果已结,转移不易,岂是归还一物便可化解的?况且,我佩戴此玉多时,若其真有邪异,我岂能安然无恙?反而觉得此玉有安神定志之效。或许,那老道所言,也非全貌。此玉或许确有灵异,但未必是邪,或许是福缘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看着周子涵将信将疑的眼神,继续道:“子涵兄,你信我一次。此玉既已赠我,便是我之物。是福是祸,我自当之。你且宽心,我自有分寸。若此玉真有不妥,我林家世代行医,也识得几位有真本事的方外之人,到时再请他们处置不迟。你如今心神不宁,噩梦缠身,多半是忧思过甚所致。不如这样,我开一剂安神定惊的方子,你先服上几日,好生调养,莫再多想。至于那玉,便留在我处,我自会小心。”
周子涵看着林云霁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虽仍不安,但见他言之凿凿,神色自若,不似作伪,又想起林家世代行医,或许真有些门道,且那玉在他手中多日,确实不见异状,自己强索,反显得不够义气。犹豫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中,苦笑道:“也罢,云霁兄既如此说,我信你。只是……千万小心!若觉有任何不妥,定要立刻告知我!那老道说,此事非同小可,绝不可等闲视之!”
“我明白,子涵兄放心。” 林云霁点头,又安慰了周子涵几句,开了一剂宁心安神的方子,亲自送他出了回春堂,看着他心事重重、一步三回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凝重。
他没有回前厅,而是径直走向后院。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渗透四肢百骸。
栖霞山,白衣女子,阴灵附玉,因果纠缠,非人之事……周子涵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他本已暗流汹涌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这不仅仅是一枚古玉的来历问题,这很可能,是揭开夜烬身份、以及他自己身上诸多谜团的一条关键线索!甚至,这可能是一场早已布下、跨越了时空与生死的、巨大阴谋或宿命的冰山一角!
他快步走回廊下,站在那扇紧闭的侧厢门前,手抚上胸口。隔着衣襟,能清晰地感觉到“月华”古玉温润的触感,以及其下,微微加速的心跳。
白衣女子……是谁?与夜烬有关吗?是敌是友?这玉,是她的信物?是她留下的后手?还是……别的什么?为何会出现在栖霞山?又为何会被周子涵捡到,转赠给自己?是巧合,还是……注定?
还有那清虚观的老道……他能看出周子涵身上沾染的“阴寒之气”,能道破古玉涉及“非人”之事,显然并非寻常江湖骗子,恐怕是有些真本事的修行中人。他不敢深究,只让周子涵寻回古玉镇压,是忌惮这玉背后的存在,还是看出了更深的、连他都不敢触碰的凶险?
这一切,如同一个个谜团,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而他,已被牢牢地网在中央。侧厢中沉睡着的神秘恐怖的夜烬,自己身上来历不明的朱砂痣与古玉,如今又牵扯出栖霞山的神秘白衣女子与清虚观的老道……临江城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林云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阵阵刺痛,却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他知道,恐慌与逃避毫无意义。既然已被卷入,便只能面对。周子涵的到访,看似带来了新的危机与谜团,却也提供了一个突破口——栖霞山,清虚观,那拾玉的山谷,那神秘的老道!
他必须去一趟!必须亲自去查探!或许,那里能找到关于古玉、关于白衣女子、甚至关于夜烬的线索!这或许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但,侧厢中的夜烬怎么办?父亲能同意吗?那清虚观的老道,是敌是友?此行,是否安全?
一个个问题,涌上心头。林云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门内,是沉睡的、不知何时会苏醒的、带来未知命运的恐怖存在。门外,是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尘世。而他,站在两者之间,如同走在悬崖边缘,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万劫不复。
他缓缓握紧了胸前的“月华”古玉,温润的触感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心安。眉心朱砂痣,也传来微微的温热,仿佛在回应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为了弄清楚真相,为了摆脱这无形的枷锁,也为了……或许,能寻到一条生路,一条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路。
他转身,不再看那扇门,迈步向前堂走去。他需要好好计划,需要说服父亲,需要准备周全。栖霞山之行,势在必行。
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侧厢之内,那躺在草席上、死寂无声的、枯槁的身躯,那双深陷的、紧闭的眼窝深处,那点微弱的、暗红色的火星,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沉眠的深渊,被外界投下的石子,激起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