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子涵的到访
小雪过后,天气愈发寒冷。临江城的深冬,虽不至于滴水成冰,却也朔风凛冽,寒意刺骨。回春堂后院的那几株枯瘦梅树,枝头结出了细小的、泛着红意的花苞,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又倔强地不肯凋零。
林云霁的生活,仿佛也随着这冬日的到来,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规律到近乎单调的循环。白日,在医馆帮忙抓药、整理脉案、应付些简单的头疼脑热,神色平静,举止如常,只是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偶尔望向侧厢方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让林文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无法多言。入夜,便回到自己房中,或静坐调息,感受体内那股得自“月华”古玉与眉心朱砂的、日渐温顺的、奇异而微弱的力量流转;或翻阅那些父亲从故纸堆、旧书摊、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渠道搜罗来的、关于古玉、朱砂、异人、奇症、乃至志怪传说、仙魔逸闻的残卷古籍,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与“夜烬”、与自己身上异状相关的蛛丝马迹。然而,大多语焉不详,荒诞不经,偶有提及“眉心异痣”、“古玉通灵”、“神魔转生”的记载,也多是捕风捉影,穿凿附会,与他所见、所感、所经历的一切,相去甚远,难以印证。
更多时候,他依旧会搬了那把旧藤椅,坐在侧厢廊下。冬日午后短暂的暖阳,或傍晚渐冷的暮色中,捧一卷书,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远处,落在虚空,心思却沉在身侧那扇紧闭的门扉之内。他不再试图用意念探入,只是静静“感受”着那根灵魂丝线另一端,传来的、日益“沉静”、却也日渐“清晰”的、死寂的、缓慢的、如同冰层下暗流的搏动。他能感觉到,夜烬的状态,在“月华”古玉持续的、微弱的滋养下,在“烬生花”反哺的那一丝同源生机作用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趋于“稳定”的变化。那点暗红火星,燃烧得更加“稳定”了,不再像最初那般,仿佛随时会熄灭。那魂海深处,混乱而狂暴的能量乱流,似乎也“平复”了一丝丝,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约束、缓慢地、艰难地梳理、归拢。这是一种向好的趋势,意味着“他”正在以一种近乎沉睡的、龟裂的方式,修复、稳固着自身濒临彻底崩解的、残破的、混乱的存在。但这也意味着,“他”与这方天地的联系,或许在加深。每一次那“搏动”传来,都让林云霁眉心朱砂隐隐发热,胸口古玉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那扇门后,沉睡着怎样一个巨大的、未知的、无法掌控的、一旦苏醒便可能天翻地覆的、存在。
这种感知,如同一根无形的弦,日夜绷紧在林云霁的心头。既带来了希望——那“人”或许能“活”过来,带来答案;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与茫然——活过来之后呢?他还是那个倒在雨夜、气息奄奄的乞丐吗?还是那双暗红魔瞳中,漠视一切、执掌毁灭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存在?抑或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只能如同走钢丝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脆弱的平衡,守着这份危险的、不知结局的平静。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的晴朗,冬阳懒洋洋地洒在廊下,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林云霁处理完前堂琐事,正打算如常去廊下静坐,阿福却从前堂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禀报道:“少爷,周家公子来了,说是寻您,有要事相商。”
“子涵?” 林云霁微微一怔。周子涵,绸缎庄周家的独子,与他自幼相识,算是他在临江城为数不多的、能谈得来的友人。前些日子,周子涵还曾邀他去栖霞山赏枫,他也因“风寒”婉拒了。此时前来,会是什么事?
“请周公子到前厅稍坐,我这就来。” 林云霁收敛心神,对阿福吩咐道,又转头对一旁的林文轩道:“爹,是子涵,我去看看。”
林文轩正在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闻言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点了点头,低声道:“去吧。周家少爷是通情达理之人,莫要怠慢。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侧厢方向,声音更低了几分,“切莫提及……那位的事。也莫要让他人靠近后院。”
“孩儿明白。” 林云霁应下,他知道父亲的担忧。侧厢之事,是林家绝密,绝不能外泄。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定了定神,向前厅走去。
前厅中,周子涵正负手而立,欣赏着墙上一幅前朝山水画。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缎面棉袍,腰系玉带,头戴锦帽,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端的是富贵风流的翩翩公子模样。只是眉宇间,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与焦躁,不似平日那般神采飞扬。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见是林云霁,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来:“云霁兄!多日不见,可安好?”
“子涵兄客气,有劳挂念,一切都好。” 林云霁拱手还礼,引他入座,又让阿福上茶,寒暄道,“看子涵兄气色,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近来事务繁忙?”
“唉,别提了。” 周子涵摆了摆手,接过茶盏,却无心品饮,只是拿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叹气道,“家中生意上倒没什么,只是……唉,说来话长,我心中烦闷,无人可说,思来想去,也只有云霁兄你,可堪一叙了。”
林云霁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确有心事,便道:“子涵兄但说无妨,小弟虽不才,或可做个听众,为兄分忧。”
周子涵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前厅内只有他们二人,又让阿福退下,才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云霁兄,你可记得,前些日子,在栖霞山清虚观外,我送你的那方古玉?”
林云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道:“自然记得,是方雕工古朴的云纹拱月玉,我甚为喜欢,一直贴身佩戴,还未谢过子涵兄厚赠。” 说着,下意识地隔着衣襟,抚了抚胸前贴身悬挂的、那枚温润的“月华”古玉。这玉,自从雨夜与夜烬之间发生那场诡异的共鸣、以及后来多次护主、滋养之后,便被他愈发珍视,从不离身。
“谢什么,你我兄弟,何须客气。” 周子涵摆摆手,但眉头却皱得更紧,神色也带上几分古怪与不安,“只是……说来惭愧,那玉,我赠予云霁兄后,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些不妥。”
“不妥?” 林云霁心中微凛,面上却作不解状,“子涵兄何出此言?那玉质地温润,雕工古拙,是件不错的古物,小弟佩戴至今,并无不适,反而时常觉得心静神宁,是件不可多得的佳品。”
“不是玉不好,是……唉,是那玉的来历!” 周子涵又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脸上露出几分懊悔与后怕,“不瞒云霁兄,那玉……并非我花银钱从博古斋购得,而是……是我在栖霞山游玩时,无意中……捡来的!”
“捡来的?” 林云霁微微挑眉,心中疑窦丛生。栖霞山虽清幽,但也并非荒山野岭,怎会轻易捡到这般成色的古玉?且他记得,那日周子涵明明说是“淘换”而来。
“正是。” 周子涵苦着脸,道,“那日我独自在山中赏枫,行至后山一处僻静山谷,见枫叶如火,景色绝佳,便多流连了片刻。在一株老枫树下歇脚时,无意中踢开一块石头,便见那玉,半埋在泥土枯叶之中,露了一角。我见其玉质不凡,雕工也古朴,便拾了起来。当时只道是前人遗落,或是山民所藏,一时贪心,也未多想,便收入怀中。后来回城,遇到你,又见你气质清雅,与这玉甚为相合,便顺水推舟,说是购得,转赠于你。当时确是诚心相交,绝无他意!”
他顿了顿,脸上惧色更甚,继续道:“可谁知,自那日之后,我便时常做些怪梦。梦中总有一女子,白衣如雪,立于枫林之中,背对着我,身形缥缈,看不真切。她不说话,也不转身,只是静静地站着,手中似乎……就拿着那样一枚玉佩!梦境之中,只觉遍体生寒,心中悸动,每每惊醒,都是冷汗涔涔。初时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是山中受了些风寒,也未在意。可这梦,竟是夜夜不断,且越来越清晰!前几日,我甚至梦到她……她缓缓转过身来……可那脸,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一双冰冷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周子涵说到这里,声音已有些发颤,脸色也白了几分,端起茶盏猛灌一口,才定了定神,继续道:“我心中害怕,便暗中寻了城中几位有名的相士、法师,想请人看看,是否撞了什么邪祟。可那些人,有说我气血亏虚,心神不宁的;有说我冲撞了山中精魅,需做法事的;还有说我命犯桃花,是前世孽缘……众说纷纭,可开坛做法、喝符水、挂桃木,皆不见效,那梦境反而越发真切!”
“我这才想起那方玉!” 周子涵猛地抓住林云霁的手,急声道,“云霁兄!我思来想去,所有怪事,皆从我拾到那玉开始!那玉定是邪物!是山中不干净的东西!我……我不该贪心捡了它,更不该将它赠予你!我这不是害了你吗?!”
他语气急切,眼中充满了自责与恐惧,显然是被那夜夜纠缠的噩梦折磨得不轻。
林云霁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反手拍了拍周子涵的手背,温言安抚道:“子涵兄稍安勿躁,莫要胡思乱想。那玉我佩戴多时,并无任何异样感觉,反而觉得心神安宁,或许是兄台近日操劳过度,心神损耗,加之那玉来历不明,心中存了芥蒂,故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至于那些相士之言,多半是危言耸听,为谋钱财,不可尽信。”
他话虽如此说,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月华”古玉,自栖霞山得自周子涵之手,之后便发生了种种异变,与夜烬产生共鸣,护他神魂,更在邪祟夜袭时大发神威。周子涵的噩梦,白衣女子,枫林,玉佩……这些意象,绝非巧合!难道,这玉并非凡物,而是与某些“不干净”的东西有关?或者说,这玉,本就是“有主之物”?那白衣女子……又是谁?与夜烬有关吗?与他自己眉心的朱砂痣有关吗?
“不,不,不是的!” 周子涵连连摇头,脸上惧色不减反增,“云霁兄,你有所不知!那梦太过真实,绝非寻常噩梦可比!更可怖的是,就在前日,我因心中烦闷,去清虚观上香,想求个心安。可你猜怎么着?我进了观,拜了神像,捐了香火,正要离去,却被观中一位老道拦住!”
“老道?” 林云霁心中一紧。
“正是!” 周子涵脸色发白,声音也压得更低,仿佛怕人听见,“那老道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拦住我,也不言语,只是盯着我看了半晌,目光如电,看得我浑身发毛。然后,他忽然开口道:‘小施主,你印堂发黑,眉间隐有邪气缠绕,身上更有一股阴寒之气,挥之不去。近来,可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或是……得了什么来历不明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