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当它们靠近到一定范围,触碰到夜烬周身那无意识散逸出的、混杂了业力、归墟、魔气的混乱力场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冰雪遇到烈日,瞬间被消融、同化,成为了夜烬“燃料”的一部分,加剧了他体内能量的冲突与痛苦,却也让他短暂地获得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补充。
夜烬甚至没有“看”它们一眼。他的“眼睛”(意识感知)里,只有北方,只有那点越来越近的、淡金色的光芒。
还有一次,他误入了一片被某个小门派划为试炼之地的山林边缘。一名炼气期的年轻弟子,夜间巡逻时,无意中看到了夜烬“爬”过时在草木上留下的焦黑痕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而狂暴的气息。年轻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回门派,禀报说有恐怖魔物过境。
那小门派的掌门,一位筑基期的老修士,带着几名弟子,仗着人多,又自恃有师门传承的阵法符箓,壮着胆子前来查探。他们远远看到了夜烬那团在夜色中扭曲、散发出令人心悸气息的“阴影”。
老修士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剧变,二话不说,立刻拉着弟子们,以最快速度逃回了山门,并且启动了护山大阵,严令所有弟子近期不得外出。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那气息中蕴含的毁灭、狂暴、不祥,以及那仿佛源自亘古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尽管已衰微到极致),让他明白,那绝非他们能招惹的存在。他甚至不敢将此事上报,生怕引来更大的麻烦,只当是某个路过的人间绝顶凶魔,祈祷它尽快离开。
夜烬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或者说,即便察觉,也漠不关心。他的全部心神,都用于对抗痛苦,维持那脆弱的平衡,以及,朝着目标,一点一点地挪动。
一里,十里,百里……
他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淡,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在风中。那强行点燃的、焚魂换来的力量,也在急速消耗。但他与临江城之间,那灵魂相连的感应,却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那淡金色光芒的每一次平稳波动,能“嗅”到那萦绕其间的、淡淡的药香与墨香,能“触摸”到那平静表象下,一丝潜藏的、因前夜之事而生的不安与探寻。
这感知,如同在无尽苦海中唯一的浮木,支撑着他早已超越极限的意志,继续向前。
三、临江在望
第七个夜晚。
夜烬“爬”上了一座荒山的山顶。这里已经远离南疆的湿热,进入了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山顶的乱石与枯草。
他的“阴影”已经缩小到不足最初的一半大小,颜色黯淡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内部偶尔窜出的、细微的金红灰黑光芒,昭示着其内部依旧在进行的、惨烈的冲突与燃烧。他的意识,也因过度的消耗与痛苦,而变得极度模糊、迟滞,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仅凭本能前进的状态。
但此刻,站在山顶,迎着夜风,他那近乎熄灭的意识,却猛地清醒了一瞬。
他“看”向了北方。
夜色中,极远的天地交接处,一片朦胧的、温暖的灯火光芒,如同洒落人间的星河,静静地铺陈在大地之上。那是城镇的灯火,是人间烟火的汇聚。而在那片星火之中,有一点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为之战栗、为之温暖的淡金色光点,在平稳地跳动着,如同黑夜中指引归途的、唯一的灯塔。
临江城。
到了。
他终于……来到了这座城市的外围。那点魂牵梦萦的生命波动,近在咫尺,清晰可辨。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欣慰与更深沉疲惫的悸动,席卷了他残破的意识。他几乎要立刻冲下去,冲进那片灯火,冲到那点光芒的身边。
但仅存的理智,拉住了他。
不能这样进去。
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进入凡人聚居的城市,恐怕稍微靠近城墙,身上那无法完全收敛的、混杂着毁灭、死亡、不祥的恐怖气息,就会立刻惊动城中可能存在的修行者,甚至引发护城法阵的自动反应(如果临江城有的话)。更别提,他这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爆发出毁灭性能量的状态,本身就是对那少年最大的威胁。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容器”,一个能让他暂时栖身、收敛气息、靠近而不引起恐慌的“壳”。
他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以最后的力量,扫过山下的城池,扫过城墙,扫过街巷,扫过万家灯火……寻找着合适的目标。
不能是活人。活人阳气旺盛,魂魄稳固,且与他这混乱状态冲突太大,强行附体或夺舍,只会加速彼此的毁灭,也极易被察觉。
最好是……刚死不久、魂魄已散、但肉身尚存一丝生机未绝的躯体。这样的躯体,残留的生机可以暂时“温养”他这残破的魂体,隔绝一部分他散发出的毁灭气息,而魂魄已散,则避免了夺舍带来的业力反噬与排斥反应。虽然这样的躯体无法长久,很快就会彻底腐败,但对他来说,只要能撑到靠近“他”,撑到能再做些什么,就够了。
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掠过城墙,掠过街道,掠过深宅大院,掠过陋巷破屋……
最终,在临江城西,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偏僻角落,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附近,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蜷缩在破庙角落的乞丐。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气息已极其微弱,魂魄之火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熄。看情形,似乎是饥寒交迫,又染了重病,已然到了弥留之际,生机将绝。
就是他了。
夜烬不再犹豫。他残存的、最后的力量,开始强行收束、压缩自身那狂暴混乱、濒临崩溃的能量聚合体。这个过程痛苦至极,如同将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强行捏成一颗弹丸。更多的光尘从他“阴影”上剥落、消散,他的“体积”进一步缩小,颜色更加黯淡,但内部那股毁灭性的波动,也被强行压制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临界点之下。
然后,他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的灰影,顺着山风,飘向山下,飘向临江城,飘向那处废弃的土地庙,飘向那个即将咽气的乞丐躯体。
在彻底融入那具冰冷躯壳的前一瞬,夜烬最后“看”了一眼城中某个方向,那点温暖的、淡金色的光芒所在。
云霁……等我。
随即,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意识。
废弃的土地庙中,那气息奄奄的乞丐,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中发出最后一声含糊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几息之后,那具冰冷的、僵硬的躯体,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夜空下,临江城的灯火依旧温暖。回春堂后院的厢房中,林云霁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眉心朱砂痣,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淡金流光。
千里奔袭,焚魂而至。
魔尊已临,而少年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