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四年秋,持续了八个月的“女尊之乱”终于平定。
柳潇湘自绝于祭天台,于茉莉因通敌叛国被押入天牢,三日后在狱中吞金自尽——据说是她父亲于成尚书派人送进去的“体面”。
朝廷空虚,百废待兴。
太极殿上,百官跪了满地,三次上表,请洛倾辞与叶轻竹登基。
“国不可一日无君!洛先生仁德,叶姑娘英武,正当大位!”
“前朝遗泽,万民归心,请二位以天下为重!”
洛倾辞靠坐在椅中,胸前伤口还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他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
“诸位是想要一个姓洛或姓叶的皇帝,还是想要一个……不会再出柳潇湘的世道?”
满殿哑然。
三日后,承天门外贴出皇榜。
不是新帝登基诏书,而是一份《推贤令》。
文中历数月朝宗室罪孽,但特指一人例外——月清璃。
她是月寻的远房侄孙女,父亲早年被贬,母女二人被囚于冷宫偏院十七年。柳潇湘掌权时,因她是女子且“无用”,反倒逃过清洗。她偷偷读过被禁的史书,私下接济过被追杀的男官家眷。
“此女虽出身宗室,然自幼见惯压迫,深知民间疾苦。更难得者,其心仁厚,不因己身受难而迁怒他人。”
皇榜最后写道: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帝位非血统之私器,当择贤明者居之。”
“今推月清璃继位,改元‘昭平’。望其以女子之身,行平等之政,开万世太平。”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有遗老痛心疾首:“竟将江山让与敌裔!糊涂啊!”
更多人却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打仗了。
十月初八,月清璃在承天门登基。
她穿着临时改小的龙袍,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百姓和军队,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洛倾辞与叶轻竹站在她身后半步。
“陛下,”洛倾辞轻声说,“记住这种感觉——不是权力让你颤抖,是责任。”
月清璃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她展开即位诏书,声音清亮,在秋风中传得很远:
“朕以渺渺之身,承天下重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自今日起,废《女尊令》,颁《平权律》——”
“律法之前,男女平等。”
“男子可科举入仕,女子亦可;女子可继承家业,男子亦可;夫妻不和,皆可提请和离。”
“人命为贵,严禁溺婴、贩卖人口,违者斩。”
“设女学,凡女子年满六岁,皆可入学读书,束脩由官府补贴。”
“广建官立医馆,诊金取市价之半,贫者免费。”
“此律为万世之基,后世子孙,不得擅改!”
诏书念完,承天门外,久久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陛下万岁——!”
声浪如山呼海啸。
月清璃转过身,看向洛倾辞与叶轻竹,眼中含泪:“两位先生……我……”
“你做得很好。”叶轻竹微笑,“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我们该走了。”洛倾辞拱手,“陛下保重。”
两人转身,走下高台。
月清璃想追,却被礼官拦住——仪式还未结束。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一青一黑,并肩穿过跪拜的人群,穿过洞开的城门,消失在秋日澄澈的阳光里。
像两只终于卸下重担的鹤,飞向了属于他们的天空。
——
清露谷在南疆与中原交界处,四季如春,鲜为人知。
谷中有溪,溪边有竹,竹后有屋。
三间竹屋,一间做药庐,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兼客堂。屋前开垦了半亩药圃,种着洛倾辞从各地移栽来的草药。屋后是一片桃林,三月开花时,落英如雪。
洛倾辞的伤,养了整整一个冬天。
叶轻竹每日为他煎药、换药、用内力疏导经脉。他胸口的剑伤太深,伤及肺脉,每逢阴雨天就会咳嗽。但她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在他咳时递上温水,在他痛时握紧他的手。
开春时,洛倾辞终于能下地行走。
第一件事,就是去整理荒废的药圃。
叶轻竹帮他松土、播种、浇水。她握剑的手干起农活来有些笨拙,常常把草药苗当杂草拔掉,惹得洛倾辞哭笑不得。
“你还是去练剑吧。”他接过锄头,“别糟蹋我的药。”
叶轻竹不服:“我学得会!”
但她确实学得慢。三个月后,她终于能分清薄荷和艾草,也能帮洛倾辞晾晒药材了。作为奖励,洛倾辞在桃树下给她搭了个简单的剑桩。
从此,清晨的桃林中,多了剑风声。
碎雪剑已经彻底断了,无法重铸。叶轻竹找了谷中最好的铁匠,用断剑的残骸,加上一点洛倾辞给的玄铁,重新打了一柄剑。
剑身比碎雪轻,比镇岳薄,通体银白,剑脊上保留了碎雪剑特有的雪花暗纹。她没给新剑取名,洛倾辞问起时,她只说:
“剑就是剑,何必有名。”
但她练剑时,洛倾辞总在一旁捣药。石杵与臼碰撞的笃笃声,和剑锋破空的簌簌声,奇异地和谐。
有时他会抬头看她。
看她一身素衣,在漫天桃花中舞剑。剑光如练,卷起落英纷飞,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粉白色的旋风。阳光透过花隙洒在她脸上,那些旧伤疤变得柔和,眉宇间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恬静。
每到这时,洛倾辞就会停下手中的活,静静看着。
仿佛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子里。
第六十九章客至
四月,春深似海。
这天黄昏,谷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侠客,左肩中了一箭,草草包扎过,鲜血还在外渗。他脸色苍白,拄着树枝,踉踉跄跄走到竹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