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台上,风雪愈狂。
柳潇湘站在原地,额头血流如注,却浑然不觉。她看着叶轻竹抱着洛倾辞,看着那个素来温润的男子胸口插着她的剑,气息奄奄。
也看着台下百姓眼中,从恐惧到迷茫,再到隐约的……愤怒。
“杀了她!”
“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呼喊声起初零星,渐渐汇成浪潮。
柳潇湘缓缓转过身,面对台下的万民。风雪扬起她染血的白发,那张曾经清冷如仙的脸上,此刻血泪交织,竟有几分凄厉的悲壮。
她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风雪中回荡,盖过了所有呼喊。
“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血,滚滚而下。
“我柳潇湘……十四岁入白鹿书院,十六岁得授惊鸿剑。师父说,我是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
她的声音嘶哑,却用内力送出,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我第一日握剑就想,为什么?为什么惊鸿剑法三百年来只传女子,却告诉我们‘女子习武只为自保,不可逞强斗狠’?”
“为什么书院藏书万卷,女子却只能读《女诫》《女训》,不能看兵法史册?”
“为什么这天下,男子可以封侯拜相、纵横沙场,女子却只能相夫教子、老于深闺?”
她一步步走向台边,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就染红一分:
“我不服。”
“所以我要改。我要用我的剑,劈开这千年的铁幕!”
“我杀贪官,你们说我是侠女。”
“我屠豪门,你们拍手称快。”
“可当我真正举起‘女子当政’的旗,要颠覆这吃人的世道时——”
她猛地指向台下,眼中尽是悲愤与嘲弄:
“你们却怕了!”
“你们说我是妖女!是暴君!要杀我而后快!”
“为什么?因为你们习惯了!习惯了男人高高在上,习惯了女人低声下气!哪怕那个男人是个废物,是个暴君,你们也觉得天经地义!而一旦有个女人想站起来——”
她声音陡然拔高,如剑鸣裂空:
“你们就觉得,天要塌了!!”
台下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
柳潇湘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许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可我做错了……”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恨男人压迫女人,所以我要女人压迫男人。”
“我恨暴政,所以我自己成了暴君。”
“我杀那些贪官时,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可当我为了‘大业’,默许手下屠杀无辜百姓时……”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问天,也仿佛在问自己:
“我和那些我恨的人……有什么区别?”
雪花落在她脸上,瞬间融化,混着血水淌下。
她缓缓转身,看向叶轻竹。
叶轻竹正用颤抖的手,给洛倾辞伤口撒上金疮药。洛倾辞握着她的手,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画面,刺痛了柳潇湘的眼睛。
“叶师妹,”她轻声说,“你说得对。”
“剑本无主,心正则正。”
“我的心……早就歪了。”
她忽然跪下。
不是向任何人下跪,是向这苍天,向这被她鲜血染红的祭天台,向那些死在她剑下的亡魂。
然后,她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指尖凝聚最后一点内力,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心口!
“噗!”
不是刺入,是震断。
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全身主要经脉,被她用惊鸿剑法的内劲,从内部瞬间震断!
“呃——!”
她闷哼一声,口中喷出大口黑血,身体剧烈颤抖,却依然跪得笔直。
“我一生……为复兴女尊……”
血从七窍涌出,声音断断续续:
“到头来……成了……自己最恨的……暴君……”
最后一个字吐出,她向前扑倒。
倒在雪地里。
白衣瞬间被血浸透,在纯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巨大而凄艳的红梅。
风雪骤急。
盖住了她的身体,也盖住了祭天台上所有的血迹。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直到——
“踏、踏、踏……”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宫门方向传来。
黑压压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包围了祭天台。弓弩手登上四周屋顶,箭镞在风雪中闪着寒光。
于茉莉一身戎装,骑马缓缓走出宫门。
她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微笑,目光扫过台上台下:
“逆贼柳潇湘已伏诛!然国贼未清——台上二人,洛倾辞、叶轻竹,勾结北漠,图谋不轨,按律当诛!”
她扬起手:
“放——”
“箭”字未出口,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于将军。”
洛倾辞在叶轻竹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他胸前还插着墨羽剑,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溢出,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在动手前……不如先看看这个。”
他从怀中——那个本该被搜走、却因重伤而被忽略的怀中——掏出一卷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