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中,叶轻竹正在练剑最后一式。
剑光收,落英歇。
她转身,看见门口狼狈的陌生人。
侠客也看见了她——一个女子,素衣布履,手持长剑,站在漫天桃花中。分明是极美的画面,他却莫名感到一股凛冽的剑意,下意识后退半步。
“请问……”侠客迟疑着开口,“此处可是……洛医仙居所?”
他听说南疆清露谷有位神医,姓洛,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便慕名而来。可眼前这景象……女子练剑,药香袅袅,倒像寻常农家。
叶轻竹收剑归鞘,微微一笑:
“是家。”
侠客一愣。
竹屋门吱呀一声推开,洛倾辞端着药筛走出来。他换了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药末。
“有客人?”他看向侠客的伤肩,“箭伤?进来吧。”
侠客懵懵懂懂跟着进屋。
药庐里,瓶瓶罐罐摆得整齐,药香浓郁。洛倾辞让他坐下,熟练地剪开包扎,检查伤口。
“箭镞淬了毒,好在不深。”他边说边取银针,“忍着点。”
侠客这才回过神,小心翼翼问:“您……真是洛医仙?”
“姓洛,大夫。”洛倾辞头也不抬,“不是神仙。”
“那外面那位……”
“我妻子。”
侠客又是一怔。他想象中能起死回生的神医,该是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怎会是这般……烟火气十足的模样?
洛倾辞手法极快,清创、剜肉、敷药、包扎,一气呵成。末了递给他一包药:“早晚各一服,三日后可拆绷带。诊金十文。”
“十……十文?”侠客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之前找大夫,同样的伤要收十两!
“嫌贵?”洛倾辞挑眉,“那五文。”
“不不不!”侠客忙掏钱,“十文!十文!”
他放下钱,犹豫着又问:“敢问……外面那位女侠,可是姓叶?”
洛倾辞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侠客连忙解释:“晚辈……晚辈是听说,当年平权盟有位叶将军,剑法通神,黑衣白马,与洛医仙……”
“你认错人了。”洛倾辞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她就是我爱练剑的妻子,不是什么将军。”
侠客张了张嘴,最终识趣地点头:“是……晚辈唐突了。”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桃林染上金红。叶轻竹正收剑回屋,洛倾辞在屋檐下生起小泥炉,准备煎药。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融进晚霞里。
寻常得……像天下任何一对寻常夫妻。
侠客忽然想起江湖上的传说——说洛医仙为救一人,曾剑挑皇宫;说叶将军为平天下,曾马踏连营。
可眼前,只有捣药声、煎药香,和一声温和的:
“吃饭了。”
“来了。”
侠客摇摇头,笑了。
或许,传说就该活在传说里。
而真正活下来的人,有权选择……把日子过成炊烟。
——
夜深了。
侠客宿在客堂,洛倾辞和叶轻竹回了卧房。
窗开着,月光洒进来,照在并肩躺着的两人身上。
叶轻竹忽然轻声说:“今天那人,认出我了。”
“嗯。”洛倾辞闭着眼,“以后还会有人认出来。怕吗?”
“不怕。”她转头看他,“只是觉得……像梦一样。”
一年前,她还是亡命天涯的钦犯,他是深藏不露的毒医。他们活在追杀、阴谋、血雨腥风里,每一刻都可能死。
而现在,她可以在桃树下安心练剑,他可以专心侍弄药草。不必担心半夜有刺客,不必警惕食物里有毒。
“洛倾辞。”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又有人需要我们去救,去战,”她问,“我们会再去吗?”
洛倾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轻竹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声说:
“会。”
“但这一次,不是为复仇,不是为报恩,不是为任何人的期待。”
他翻过身,握住她的手,在月光下看着她:
“只为——我们心中,那把尺还量着对错。”
叶轻竹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好。”
“那说定了。”
窗外,春虫唧唧。
窗内,呼吸匀长。
远处山峦如黛,近处溪水潺潺。
更远处,新朝的灯火次第亮起,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医馆里还有人在排队抓药。
而清露谷的炊烟,在月色中袅袅不散。
仿佛在说:
故事结束了。
但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