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背。他急扯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低喝:“追风。”
可这向来温驯的宝马此刻焦躁异常,不住地在原地打转,鼻息粗重,浑身肌肉紧绷,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危险的东西。
李相夷心中一凛,睡意全消。
他耳力极佳,此刻凝神细听,除了风声草动,官道右侧那片浓密的野草丛深处,传来一阵“沙沙……沙沙……”的声响。
不是风吹,那声音更沉,更缓,带着某种……拖拽的质感。
草丛随之晃动,幅度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自然的节奏。
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而且,个头不小。
李相夷一手按住剑柄,目光如电,扫向那片黑暗,追风仍在不安地踏蹄,他轻抚马颈,内力缓缓渡入,才让它稍稍平静。
草丛里的声音停了。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强烈了,黑暗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李相夷心念电转,是野兽?禹州一带没听说有大型猛兽,还是埋伏的贼人?知道他要途经此地?
不,此行机密,连四顾门内也只有纪、云二人知晓。
他屏住呼吸,身形忽然一轻,如一片红叶般从马背上飘起,落地无声,足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一点,人已掠上道旁唯一一棵老槐树的枝桠。
枝叶茂密,正好掩住身形。
他轻轻拨开眼前几片叶子,朝那发出异响的草丛深处望去——
月光一丝也无,但他目力极好,黑暗中的景物仍能看个大概。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野兽,也不是贼人。
草丛深处,伏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墨黑的长发铺散在荒草与泥土上,像一匹破碎的绸缎,她身上衣衫不整,原本应是素白的衣裙沾了泥污草屑,凌乱地裹在身上,露出一片肩膀和半截小腿,肤色在沉沉暗夜里,白得惊人,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结了层薄霜。
她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正缓缓抬起脸,朝树的方向望来。
李相夷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极黑,仿佛映不出半点光,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李相夷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别开了脸。
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朵根都在发烫。
非礼勿视,他虽行走江湖,不拘小节,但何曾见过女子这般……这般情状?那片雪色猝不及防烙进眼底,让他呼吸都乱了一拍。
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李相夷强迫自己冷静。
一个女子,深夜独自出现在这荒郊野外,衣衫凌乱……他立刻想起了禹州城那十五个失踪的少女。
莫非是逃脱的?或是……诱饵?
无论哪种,都不能置之不理。
他纵身跃下树枝,落地时轻如羽毛,朝着那片草丛走去,脚步放得极缓,极轻,生怕惊动了那看似脆弱不堪的身影。
野草拂过他的衣摆,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女子见他靠近,身体似乎下意识想往前挪动,却又猛地顿住,反而往后缩了缩,重新低下头去。
她蜷在那里,墨发掩住了大半脸颊,只露出一点精巧的下巴尖,和微微颤抖的羽睫。
李相夷在她身前约三步处停下,单膝蹲下,尽量让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
那女子没有反应,只是将脸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