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他仔细品味,“似乎加了蜂蜜?”
“是。”苏婉清点头,“江尚膳说,都尉服药后口中发苦,加少许蜂蜜可以调和。”
李延年看着手中的陶壶,又看看苏婉清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自从确诊消渴症以来,太医署的医官们说得最多的是“戒糖”“忌口”“少食”,江晚晴虽然温和些,但也总提醒他注意饮食。唯有苏婉清,会在提醒他服药的同时,也记得他口中的苦。
这种细微处的体贴,比任何药方都让人温暖。
“婉清,”他忽然唤她的名字,而不是“苏姑娘”,“多谢你。”
苏婉清一怔,脸颊微红:“都尉客气了。”
李延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那个在雨中听他弹琴,直言“此曲有亡国之音”的浣衣局宫女。那时的她,眼神里有胆怯,也有不认命的倔强。
而现在,她坐在春光里,眉眼温和,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
像一朵从淤泥里长出的莲花,终于等到了绽放的时刻。
“以后每月十五,”李延年认真道,“我们都来这里。你弹琴,我吹笛,就像今天这样。”
“那……采风的事?”苏婉清轻声问。
“采风已经完成了。”李延年微笑,“今天的合奏,就是最好的收获。”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空白的乐谱,提笔记录刚才的曲调。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挥动的笔尖上,落在他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上。
苏婉清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值得记住一辈子。
哪怕以后还是要回到浣衣局,哪怕这场病不知能否好转,哪怕这份知音之情注定不会有结果。
但至少此刻,她在春光里,在昆明池畔,与知音合奏了一曲。
这就够了。
池风吹过,柳丝轻拂。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那是宫中下值的钟。
李延年收起乐谱,起身道:“该回去了。”
“嗯。”
两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宫门前,李延年停下脚步:“下个月十五,我等你。”
苏婉清抬头看他,用力点头:“奴婢一定来。”
她转身走向浣衣局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去——李延年还站在宫门下,月白色的身影在夕阳中有些模糊,却格外清晰。
他朝她挥了挥手。
苏婉清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夕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轻盈雀跃,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鸟。
而宫门下的李延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摸了摸怀中的乐谱,又摸了摸袖中那个装着桑叶茶的陶壶。
忽然觉得,这个春天——
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