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昆明池畔·笛琴相和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李延年向尚宫局递了采风的条陈,说是昆明池春日景致宜人,要去采集些民间音律,为新曲增添灵气。尚宫局批得很爽快——乐府都尉亲自采风,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只带了一个人:苏婉清。
名义上,她是负责记录乐谱的助手;实际上,两人心照不宣——这是一场以采风为名的出行。
昆明池在长安城西,是汉武帝为训练水军所凿,如今已成为皇家园林。春日里,池畔柳丝如烟,桃花似锦,远处终南山影影绰绰,风景如画。
李延年没有乘车,而是与苏婉清步行前往。他换了身青色常服,玉冠也换成了普通的木簪,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书生。苏婉清也换了浣衣局的粗布衣裳,穿了一身浅绿色的宫装,鬓边只插了支素银簪。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春日的阳光暖而不烈,微风拂面,带来池水的湿润气息和花草的清香。
“都尉为何选今日采风?”苏婉清轻声问。
“每月十五,月圆人圆。”李延年看着前方,“音律之道,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今日天朗气清,昆明池景致正好,又有知音相伴,是采风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以后每月十五,我们都来,可好?”
苏婉清心头一颤,垂下眼睫:“奴婢……听都尉安排。”
李延年笑了笑,没再多言。
走到昆明池畔,李延年选了一处僻静的亭子。亭子临水而建,三面环柳,一面敞开对着浩渺的池面。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几只水鸟掠过,留下一串涟漪。
李延年从随身带的布囊中取出一支竹笛。笛身光滑,显然是常用之物。他试了几个音,笛声清越,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很远。
“你想弹什么?”他问苏婉清。
苏婉清看着眼前的景色,想了想:“《流水》可好?”
《流水》是古琴名曲,描绘山水之趣,正合此情此景。李延年点头,先起了个调。笛声悠扬,如清风拂过水面。
苏婉清净手调弦,待笛声到一个段落,琴音切入。琴声清澈,如溪流潺潺;笛声婉转,如鸟鸣山涧。一笛一琴,一高一低,一急一缓,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并没有预先排练,全凭乐感即兴合奏。可奇怪的是,每一次转调,每一次停顿,两人都心有灵犀般同时变化。笛声引领时,琴声相随;琴声主奏时,笛声衬托。
就像两股清泉,各自流淌,最终汇入同一条河流。
一曲奏罢,余音在水面上久久不散。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惊喜。
“没想到……”李延年叹道,“你的琴声与我的笛声,竟如此相合。”
“是都尉引领得好。”苏婉清轻声道。
“不是引领,”李延年摇头,“是知音。”
知音二字,重如千钧。苏婉清握紧琴弦,指尖微微发颤。
李延年又吹起另一首曲子。这次是《渔樵问答》,笛声活泼跳跃,模拟渔夫和樵夫的对话。苏婉清听了一会儿,琴音加入,时而模仿流水声,时而模仿鸟鸣声,为对话增添背景。
两人越奏越投入,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阳光透过柳丝洒在亭中,光影斑驳;池水拍岸,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的桃花纷纷扬扬,随风飘落。
这一刻,什么宫规,什么身份,什么消渴症,什么浣衣局的浆洗声——全都远了。
只剩下音乐,只剩下这一笛一琴,只剩下两个在音律中找到共鸣的灵魂。
不知奏了多久,李延年停下笛声,忽然咳嗽起来。他咳得有些急,脸色也白了几分。
“都尉!”苏婉清连忙起身,从随身带的竹篮里取出一个陶壶,“江尚膳准备的桑叶茶,您喝一些润润喉。”
李延年接过,饮了几口。茶水温润,带着桑叶特有的清香,喉间的干痒果然缓解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