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浣衣局女·琴音知音
四月初,春雨绵绵。
因李延年的病情需长期调理,江晚晴每隔三日便要往乐府送一次药膳。这日她提着食盒走在宫道上,细雨如丝,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走到乐府院外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琴声。那琴声起初清越婉转,如春山溪流,但弹到中段,忽然转调,变得哀怨缠绵,如泣如诉。
江晚晴驻足倾听。她不通音律,却也能听出这琴声里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琴声是从后院厢房传出的。她绕过回廊,看见李延年正独自坐在窗前抚琴。他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拨动,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身侧溅起细碎的水花。
而他身旁,站着个宫女。她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浣衣局的粗布衣裳,正低头将煎好的药碗放在案上。听见琴声,她的动作停住了,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着。
江晚晴认出她——苏婉清,浣衣局的宫女,因做事细致,常被派来给乐府送洗好的乐工服。只是没想到,今日她会在这里。
琴声渐入尾声,调子越来越低,最后几个音符几乎轻不可闻,却带着千斤重量。琴罢,余音在雨中袅袅不散。
李延年睁开眼,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疲惫。他端起药碗,正要喝,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啜泣。
他转头,看见苏婉清正慌忙擦眼泪。那宫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跪下:“奴婢该死,扰了都尉雅兴……”
“无妨。”李延年放下药碗,看着她,“你……听懂这曲子?”
苏婉清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奴婢……不敢说。”
“说吧。”李延年的声音很温和,“我想听。”
苏婉清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都尉方才弹的……前半段是《阳春白雪》,后半段……奴婢听不出来,只觉得……凄楚得很。”
“凄楚……”李延年喃喃重复,“还有呢?”
苏婉清咬了咬唇,声音更轻了:“还有……亡国之音。”
这四个字一出,连站在回廊外的江晚晴都心头一凛。李延年更是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苏婉清伏得更低,声音却清晰起来:“《阳春白雪》本是盛世之音,明快清越。可都尉后半段转调,用了太多变徵之声,商音过重,羽音衰微……这是亡国之音的调式。”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都尉心中……可是有难以排解的忧思?”
李延年怔怔看着她,许久,才长叹一声:“起来吧。”
苏婉清起身,仍垂着头。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混着未干的泪痕。
“你懂音律?”李延年问。
“幼时……学过一些。”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家父原是江南琴师,后来……后来家道中落,奴婢便入宫了。”
江南琴师。江晚晴想起苏婉清那口吴侬软语,原来如此。
李延年点点头,没再追问身世。他只是看着窗外雨幕,轻声道:“你说得对,我心中……确有忧思。”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苦,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忧思,”他放下药碗,“或许就如江尚膳说的病,需慢慢调理吧。”
苏婉清抬眼看他。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这位名满长安的乐府才子——他眉眼清俊,气质儒雅,但此刻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愁绪,竟让她心头一疼。
“都尉的病……”她轻声问,“可要紧?”
“消渴症前期。”李延年苦笑,“江尚膳说,若及时调理,或可逆转。只是……”
他没说完。但苏婉清听懂了——只是要改变太难。要戒掉甜食,要调整作息,要放弃那些熬灯创作的夜晚。
对一个以创作为生命的人来说,这无异于斩断双翼。
“奴婢虽不懂医理,”苏婉清声音很轻,“但知道音律调理心绪的道理。都尉若愿意,奴婢……可以为您弹些安神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