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年转头看她,眼中有一丝讶异:“你会弹琴?”
“幼时学过。”苏婉清低下头,“入宫后……再没碰过。”
“那就弹一曲吧。”李延年指了指窗边的另一张琴,“我也想听听……你的琴声。”
苏婉清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走过去坐下。她净了手,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始弹奏。
她弹的是《梅花三弄》。琴声清澈如泉,婉转如风,没有李延年曲中的愁怨,只有梅花的清冷与坚韧。雨水敲窗,琴声潺潺,竟让人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李延年静静听着。他听出这琴声里的功底——绝非“学过一些”那么简单。这指法,这韵味,没有十年苦功,绝达不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你的琴艺,”李延年缓缓道,“不输乐府任何一位琴师。”
苏婉清垂眸:“都尉过奖了。”
“为何……在浣衣局?”李延年问得直接。
苏婉清沉默良久,才道:“家父获罪,籍没入宫。奴婢……别无选择。”
寥寥数语,道尽辛酸。李延年不再多问。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因常年浆洗而粗糙的手,忽然觉得可惜——这样一双手,本该抚琴弄弦,不该泡在冰冷的皂荚水里。
“从今日起,”他开口,“你每隔三日,来乐府一次。”
苏婉清愕然抬头。
“来为我弹琴。”李延年道,“就当是……药膳之外的另一味药。调理心绪,也算调理病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向尚宫局说明,调你到乐府帮忙。浣衣局那边,你不必再去了。”
苏婉清怔怔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深深一福:“谢……谢都尉。”
窗外雨渐渐小了。江晚晴站在回廊外,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她提着食盒,轻轻走进去。李延年和苏婉清看见她,都有些讶异。
“江尚膳?”李延年起身,“你何时来的?”
“刚到。”江晚晴将食盒放在案上,“今日的药膳是‘苦瓜酿肉’,清热降糖。都尉趁热用吧。”
她看向苏婉清,微笑道:“方才的《梅花三弄》,弹得极好。”
苏婉清脸颊微红,低声道:“江尚膳见笑了。”
“不见笑。”江晚晴认真道,“音律调理心绪,确实对病情有益。苏姑娘若常来为都尉弹琴,是好事。”
李延年看着两人,忽然笑了:“看来我这是……双管齐下了。药膳调理身,琴音调理心。”
“身心本一体。”江晚晴道,“都尉能明白这个道理,病就好治了。”
李延年点头,打开食盒。苦瓜的清香扑鼻而来,他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微苦,但回甘。
就像人生,就像这场病,就像这场雨中的相遇。
苦中带甘,甘中藏苦。
但总归……是有希望的。
窗外雨停,云隙间漏下一缕阳光。琴还在案上,药碗已空,食盒里飘着香气。
而一段因琴音而起的知音之情,在这雨后的春光里,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