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遗憾,不是没有分离。
而是哪怕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哪怕只能每月见上两面,哪怕说不了几句私话——
但有些东西,一直都在。
像这个眼枕,像那支旧银簪,像每月朔望的“请平安脉”。
在漫长的时光里,安静地诉说着:我还记得,我还在。
新枕缝好了。张景仲将最后一针收尾,剪断丝线。他抚平枕面的褶皱,又拿起旧枕面,仔细看了看。
旧枕面的兰花图案下,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已模糊,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是——
“青葙子明目,明不了此生遗憾。”
张景仲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良久,他提笔,在新枕面同样的位置,写下另一行字。
字迹清隽,墨迹未干:
“决明子清肝,清不尽半世相思。”
写完,他将笔搁下,将新枕放入锦盒,又将旧枕面仔细折好,压在枕下。
然后,他盖上盒盖。
“好了。”他将锦盒递给江晚晴,“告诉窦尚宫……枕已换好,让她……注意休息,莫要太过劳累。”
江晚晴接过锦盒,入手比来时更沉了些。
“奴婢一定带到。”
她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景仲还坐在案前,手中拿着那张写着旧决明子的纸。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暗,他的身影在光影中有些模糊,却格外沉静。
像个守着时光的人,守着一份不会褪色的情意。
走出太医署时,宫灯已次第点亮。梅林在灯影中影影绰绰,梅香混着远处的乐声,飘散在夜风里。
江晚晴抱着锦盒,穿过梅林,往太官署走。
盒中的眼枕温温的,像揣着一团有温度的往事。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最深的感情,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是哪怕不能在一起,也把对方放在心里,过好每一天,不负相遇,不负相思。”
原来母亲说的,是这样的感情。
回到太官署时,窦沅芷正在正堂处理文书。烛光下,她的侧影端庄沉静,鬓边的旧银簪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窦尚宫。”江晚晴将锦盒放在案上,“张太医令已经换好了。”
窦沅芷放下笔,打开盒盖。她取出新枕,指尖拂过枕面,停在那一行新写的字上。
“决明子清肝,清不尽半世相思。”
烛光摇曳,映着她的脸。江晚晴看见,这位素来严谨端肃的太官令,眼角有极细微的湿润。
但很快,那湿润就隐去了。
“知道了。”窦沅芷将眼枕放回锦盒,声音平静,“你去忙吧。”
“是。”
江晚晴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
像有千言万语,却只说给了夜色听。
她轻轻带上门。
门外,上元节的宫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宫道,也照亮了这个安静而深情的夜晚。
而锦盒里的决明子枕,在烛光下静静躺着。
一半新,一半旧。
像时光,像思念,像这说不尽、道不完的——
半世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