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决明子枕·半世相思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宫中虽不似民间那般张灯结彩,却也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太官署早早备好了元宵宴的食材,各司忙得脚不沾地,唯药膳司因只负责几道养生甜汤,反倒得了半日闲。
江晚晴正在灶间试制一道新方——用桂花、枸杞、冰糖熬煮元宵汤底,再加少许茯苓粉增稠,既应节令,又合养生。汤在锅中咕嘟作响,桂花的甜香混着枸杞的甘醇,弥漫了整个灶间。
“江尚膳。”
门外传来韩掌事的声音。江晚晴抬头,看见韩掌事手里捧着个锦盒,面色有些复杂。
“韩掌事?”她放下汤勺。
韩掌事走进灶间,将锦盒放在案上:“窦尚宫让你把这个送去太医署,交给张太医令。”
锦盒不大,紫檀木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盒面光滑温润,显然常被摩挲。
江晚晴接过锦盒,入手微沉:“这是……”
“是窦尚宫用了多年的决明子眼枕。”韩掌事轻叹,“枕面旧了,想让张太医令……帮着换一换。”
话说得平常,江晚晴却听出了不寻常。她看着手中的锦盒,忽然想起腊月三十那日,窦沅芷让她转交的那包决明子。
“奴婢这就去。”她将锦盒小心包好,放入提篮。
走出药膳司时,天色已近黄昏。宫道两旁挂起了宫灯,虽未点亮,却已透出节日的氛围。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那是乐府在为今晚的宫宴排练。
太医署在未央宫东南角,与太官署隔着一片梅林。江晚晴穿过梅林时,梅花开得正盛,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张景仲正在药房里整理医案。见江晚晴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落在她提着的锦盒上。
“江尚膳?”他有些讶异,“可是药膳司有什么事?”
江晚晴将锦盒放在案上:“窦尚宫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她顿了顿,“说是用了多年的决明子眼枕,枕面旧了,想请您……帮着换一换。”
张景仲的手停在半空。他静静看着那个紫檀锦盒,良久,才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果然是个眼枕。枕面是深青色锦缎,边缘已磨得发白,绣着的兰花图案也有些褪色。枕形小巧,正好覆住双眼,里面填充的决明子透过薄薄的锦缎,能摸到细小的颗粒。
张景仲拿起眼枕,指尖拂过枕面。那动作极轻,极缓,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用了多久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奴婢不知。”江晚晴低声道,“只听韩掌事说,是窦尚宫用了多年的。”
张景仲沉默。他将眼枕翻过来,仔细检查枕面的针脚——那是他熟悉的针法,三十年前,他亲手缝的。
那时候,窦沅芷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因为夜读伤了眼,总说眼睛干涩。他便寻来上好的决明子,又去绸缎庄挑了最柔软的锦缎,一针一线做了这个眼枕。
枕面绣的兰花,是她最喜欢的花。他说兰花清雅,配她正好。她笑着接过,说要用一辈子。
后来……后来她嫁入太官丞府,他以为这个眼枕早该被丢弃了。
没想到,她还留着。
留了三十年。
枕面都磨白了,兰花都褪色了,里面的决明子也该换了——可她一直用着。
“你等等。”张景仲声音低沉,“我……这就换。”
他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包决明子——正是腊月三十那日,窦沅芷让江晚晴转交的那包。决明子颗粒饱满,青绿莹润,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新的锦缎。同样是深青色,质地更柔软,上面没有绣任何图案,素净如水。
张景仲坐在案前,开始拆旧枕。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针都拆得仔细,生怕扯坏了枕面。旧锦缎被取下时,江晚晴看见里面填充的决明子——颜色已有些发黄,却依然饱满。
张景仲将旧决明子倒在纸上,仔细检查。有些颗粒已经碎裂,他便一粒粒拣出来,只留下完好的。
然后,他将新决明子与旧决明子混在一起。
一半新,一半旧。
就像他们的岁月——一半是崭新的念想,一半是旧日的记忆。
混匀后,张景仲开始缝新枕。他穿针引线的动作熟练得让人惊讶——原来这位名满长安的太医令,不仅会拿银针,也会拿绣花针。
针脚细密匀称,沿着枕边一圈圈缝过去。每缝几针,他都要停下来,将决明子填充得更均匀些。
江晚晴静静站在一旁。黄昏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张景仲花白的鬓角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手中的眼枕上。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