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窦张往事·中年守望

腊月三十，岁除。

太官署各司都忙着准备年夜宴的食材，药膳司却难得清闲——年夜宴以珍馐美馔为主，药膳只作为养生点缀，无需大费周章。

江晚晴正在整理药材库的账目，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窦沅芷一身深青色官服，缓步走进院子。

“窦尚宫。”江晚晴起身行礼。

窦沅芷点点头，目光扫过整齐的药材架，落在江晚晴手中的账册上：“账目可都清楚？”

“都清楚了。”江晚晴将账册递过去，“上月附子案后新增的药材，都已登记造册，钥匙按规程存放。”

窦沅芷接过账册，却没有立刻翻看。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覆雪的忍冬，半晌才道：“今日是三十，太医署按例要来请平安脉。”

江晚晴微怔——太医署请脉通常是每月朔望，今日并非初一，怎会……

“来的是张太医令。”窦沅芷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随我一同去。”

“是。”

江晚晴心中疑惑，却不多问。她收拾好账册，跟着窦沅芷走出药膳司，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太官署正堂走去。

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疼。窦沅芷走得不快，脚步却稳，深青色的官服在雪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你可知张太医令的医术师承？”窦沅芷忽然开口。

江晚晴想了想：“听闻张太医令师从南阳张氏，精研《伤寒杂病》，善用经方。”

“是，也不全是。”窦沅芷脚步不停，“他年轻时游学四方，拜过十七位名医为师。伤寒之术师从南阳张伯祖，针灸之学得自涪城程高，本草之识源于终南山隐士……”

她如数家珍，语气平静，眼神却有些飘远。

江晚晴静静听着。这些事她从未听说过——张景仲在太医署向来低调，除了医案讨论，很少谈及私事。

“他这个人，”窦沅芷顿了顿，“一辈子就痴迷两件事:一是医道，二是……”

她没有说下去。两人已走到太官署正堂外，廊下站着个小太监，见她们来，忙行礼:“窦尚宫，张太医令已在堂内等候。”

窦沅芷点点头，推门进去。

正堂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张景仲一身青色太医官服，正站在药箱旁整理脉枕。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晚晴看见这位素来沉稳的太医令，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那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窦尚宫。”张景仲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岁除请脉，是太医署旧例。叨扰了。”

“张太医令客气。”窦沅芷在案几旁坐下，伸出手腕，“有劳。”

江晚晴站在一旁，看着张景仲将脉枕垫在窦沅芷腕下。他三指搭脉，神情专注，眉宇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堂内极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诊完左手，换右手。张景仲的手指始终稳如磐石，指尖却微微泛白。

“脉象濡缓，略显沉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冬日阳气内敛，加之操劳过度，气血稍有不足。我开个方子，以四君子汤加减，温补脾胃，益气养血。”

窦沅芷收回手，淡淡道:“有劳张太医令费心。”

“分内之事。”张景仲提笔写方，笔锋沉稳，字迹清隽。

江晚晴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她忽然注意到——窦沅芷今日戴的是一支旧银簪，簪头雕着简单的兰花，银质已有些发暗，却擦得干净光亮。

而张景仲腰间挂着的药囊，用的是深青色锦缎，上面绣的……也是兰花。

那兰花的花样，与银簪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江晚晴垂下眼，不敢再看。

方子写完，张景仲将药方递给窦沅芷:“照此方抓药，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他顿了顿，“另外……冬日宜早睡，莫要熬夜批阅文书。”

这话已超出医者本分。窦沅芷却只是点头:“记下了。”

张景仲收拾药箱，动作慢了些。他将脉枕仔细折好，放入箱中，又检查了一遍银针、艾绒、药瓶……每一样都摆放整齐，仿佛在拖延时间。

窦沅芷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

终于，药箱合上。张景仲提起箱子，拱手:“下官告退。”

“张太医令慢走。”

张景仲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窦沅芷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刻进心里。

然后他推门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外风雪声中。

堂内又静下来。窦沅芷坐在案几旁，看着手中的药方，许久未动。

“江尚膳。”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