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太医署抓药。”窦沅芷将药方递给她,“就说是……我用的。”
“是。”
江晚晴接过药方,正要离开,又听窦沅芷道:“等等。”
她停步回头。
窦沅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个,一并带给张太医令。”
江晚晴接过。布包很轻,捏起来软软的,有淡淡的草药香。
“就说……”窦沅芷顿了顿,“是旧年晒的决明子,让他……泡茶喝,明目。”
这话说得平淡,江晚晴却听出了话外的重量。她握紧布包,点头:“奴婢明白。”
走出正堂时,风雪又起。江晚晴将药方和布包仔细收好,往太医署方向走。
路上,她遇见韩掌事。韩掌事见她行色匆匆,问:“去哪儿?”
“窦尚宫让去太医署抓药。”
韩掌事了然,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是三十。”
江晚晴点头。
“三十……”韩掌事望向太官署正堂的方向,轻叹一声,“又一年了。”
这话没头没尾,江晚晴却听懂了。她低声问:“韩掌事知道?”
“知道什么?”韩掌事看她一眼,“知道窦尚宫与张太医令年轻时曾议过婚?知道两家本是世交,却因窦氏要联姻陇西大族,硬生生拆散了他们?”
江晚晴怔住。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韩掌事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窦尚宫嫁入太官丞府,张太医令远走游学。后来……太官丞早逝,张太医令回长安入太医署,两人就这样……隔着宫墙,每月朔望以请平安脉的名义,见上一面。”
风雪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江晚晴握紧怀中的布包,忽然觉得那包决明子,重得像一颗心。
“三十年了……”她喃喃。
“是啊,三十年了。”韩掌事看着她,“所以江尚膳,我上次说,福气太盛易招祸。但还有一种福气……是细水长流,是默默守望,是在这深宫高墙里,守着一点念想,过完一辈子。”
她顿了顿:“这种福气,不张扬,不炽烈,却最长久。”
江晚晴沉默良久,低声道:“谢韩掌事提点。”
韩掌事摆摆手:“去吧。天冷,早去早回。”
江晚晴继续往前走。风雪扑在脸上,她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原来这深宫之中,不止有钩心斗角,不止有阴谋算计。
还有这样的故事——三十年,每月两次相见,每次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说不了几句私话,只能借着诊脉的由头,看一看对方的模样,问一问身体可好。
然后各自转身,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各自的人生。
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能相交,却永远在同一个方向延伸。
走到太医署时,江晚晴的发髻已覆了一层薄雪。她拍掉雪粉,走进药房。
张景仲正在配药,见她来,微微讶异:“江尚膳?药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江晚晴将药方递上,“窦尚宫让来抓药。”她又取出那个布包,“这个……窦尚宫让交给您,说是旧年晒的决明子,让您泡茶喝,明目。”
张景仲接过布包。他的手很稳,指尖却微微颤抖。他打开布包,里面是晒干的决明子,颗粒饱满,色泽青绿。
还有一张小笺,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决明子下面。
张景仲没有立刻去看小笺。他将决明子仔细包好,收入怀中,这才提笔照方抓药。每一味药都称得精准,包得整齐。
药包好后,他递给江晚晴,声音温和:“告诉窦尚宫,药要按时服,莫要耽误。”
“是。”
江晚晴接过药包,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景仲还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个布包,正低头看着那张小笺。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嘴角,带着极淡、却极温柔的弧度。
江晚晴转身离开。
风雪依旧,但她忽然觉得,这冬天……好像也不全是冷的。
至少有些东西,像怀中的决明子,像那支旧银簪,像每月两次的“请平安脉”——
在漫长的岁月里,安静地发着光。
温暖着彼此,也温暖着看见这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