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的冬天,来得又急又冷。
杭州的湿冷像能钻进骨缝里,连绵的阴雨让整个城市都浸泡在一种灰蒙蒙的基调中。出版社年底冲业绩,各种会议、总结、来年规划扎堆,苏棠已经连轴转了两周。她策划的绘本进入了最关键的排版和调色阶段,与插画师的沟通、与印制厂的对接、与营销部的策划会,几乎占满了她所有的时间。
感冒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袭来的。起初只是喉咙发痒,她没在意,灌了一大杯热水,继续埋头校对色彩样稿。到了晚上七点,部门临时加开一个关于明年重点书的策划会,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她却觉得一阵阵发冷,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陈叙作为这个项目的特邀顾问,也参加了会议。他坐在长桌另一端,敏锐地察觉到苏棠状态不对。她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偶尔咳嗽两声,声音闷闷的,拿着笔的手指似乎也有些无力。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某个细节时,主编问苏棠的意见,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涣散,才慌忙低头去看面前的资料。
“苏棠?”主编又叫了一声。
“抱歉,”苏棠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集中精神,“关于这个渠道推广,我认为……”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她捂住嘴,咳得弯下腰,肩膀微微颤抖。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她。
“小苏,你没事吧?”主编皱了皱眉。
苏棠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可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没……咳咳……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陈叙站起身,去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苏棠面前。“先喝点水。”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然后他转向主编:“陆主编,苏棠看起来不太舒服,剩下的部分要不我晚点跟她对接,让她先回去休息?别把身体熬垮了,影响后续进度。”
主编看了看苏棠确实不佳的脸色,又看了看陈叙,点了点头:“也好。苏棠,你先回去休息吧,身体要紧。陈叙,那剩下的细节你跟进一下。”
苏棠还想坚持,但一阵头晕袭来,她知道自己确实撑不住了,只好低声道谢,收拾东西。陈叙很自然地帮她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和包包:“我送你。”
“不用麻烦,陈总,我打车回去就行……”苏棠的话在接触到陈叙不赞同的目光时停住了。他此刻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那个客气而略带疏离的工作伙伴,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类似兄长般的坚持。
“走吧,你这样子我不放心。”他说着,已经率先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走出出版社大楼,湿冷的夜风一吹,苏棠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头更晕了。陈叙拦了辆车,报了她家附近一个医院的名字——他记得她曾经提过的医院。
车上,苏棠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眉头紧蹙。陈叙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你在发烧。”他语气沉了沉。
苏棠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已没有力气反对。她摸索出手机,下意识地拨通了沈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响了七八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苏棠的心,随着那冰冷的电子提示音,一点点往下沉。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多。沈屹应该在实验室,手机可能调了静音,或者正在操作关键设备无法分心。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可身体里一阵冷一阵热的感觉,喉咙的灼痛,额头的滚烫,还有独自在夜晚去医院的委屈,让她在此刻格外想听到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怎么了”。
她又拨了一次。依旧是无人接听。
陈叙坐在旁边,将她所有的动作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都看在眼里。他没说话,只是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到了医院,挂号,测温,39度2。医生检查后说是重感冒引发的高烧,需要挂水。陈叙跑前跑后,缴费,取药,看着她被护士领进输液室。
冰凉的针头刺入手背皮肤时,苏棠瑟缩了一下。偌大的输液室里人不少,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电视里嘈杂的广告声,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人心烦意乱。她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落下,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她的血管。身体很难受,心里更是一片空茫的冰凉。
她再次拿起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沈屹没有回电。也许实验正到关键处,也许他还没看到。她给他发了条微信:“我发烧了,在医院挂水。”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回复。她熄了屏,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凉的金属外壳,怎么也捂不热。
陈叙拿着一杯热水和一份在便利店买的温热粥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穿着白色毛衣的女孩蜷在冰冷的塑料椅上,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有些干裂,眼睛望着虚空,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人像是被遗弃在喧闹世界里的一个寂静的、易碎的角落。
他心里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他走过去,将热水递给她:“小心烫。喝点热水,再吃点东西。空腹挂水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