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北京下起了今年夏天最大的一场雨。不是杭州那种缠绵的细雨,是北方特有的、干脆利落的暴雨。雨点砸在酒店窗户上,噼啪作响,像无数颗小石子。沈屹在雷声中醒来,看了眼手机——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有苏棠昨晚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稿子终于改完了,发给陈叙了。累瘫了,睡了。你明天实验室加油。”
他算了算时间,那时他应该刚睡下。实验室的事不顺,他熬到十二点多,对着那些模糊的电镜照片,一遍遍检查制样流程,却始终找不出问题所在。最后是李文博看不下去,过来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可能是样品台没调平。明天重新装样试试。”
很简单的问题,但他没想到。那种挫败感,比拍不出好照片更甚。
沈屹打字回:“早安。你也加油,好好休息。”
放下手机,他起身走到窗边。雨很大,天色昏暗,远处的建筑物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今天是他夏令营的最后一天,下午要交最终的分析报告,晚上是闭营晚宴。之后,他还要找陈教授单独谈谈——关于推荐信,关于进组的机会,关于他这半个月的表现和思考。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学生时代最重要的谈话之一。结果,会直接影响他未来几年的轨迹。但他此刻心里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连续两周的高强度学习、竞争、挫败,已经耗尽了他的兴奋和紧张。剩下的,只有一种“无论如何都要走完”的疲惫的坚定。
早餐时,李文博看起来也很疲惫,眼下有深重的青黑。两人安静地吃饭,谁都没提实验室的事,但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重,在沉默中蔓延。
“你今天要交报告吧?”李文博忽然问。
“嗯,下午三点前。”
“陈教授会看吗?”
“会。他说会认真看每个人的报告,作为评价依据之一。”
李文博点点头,没再说话。沈屹知道,他也在担心——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够好,担心拿不到推荐信,担心这两周的努力付之东流。但有些话,说出来没用,不如沉默。
八点半,雨小了些,变成连绵的细雨。沈屹和李文博撑伞走向物理楼。路上遇到王睿和赵峰,他们也拿着伞,行色匆匆。四人简单打了个招呼,没多说话,各自走向自己的实验室。最后一天了,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冲刺。
沈屹的样品台问题确实出在没调平。重新装样,仔细校准,再拍出来的照片清晰了许多。他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还要做数据分析,要写报告,要准备下午的展示。时间很紧,他必须在中午前完成所有工作。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和键盘敲击的声音。沈屹专注地看着屏幕,处理数据,做图,写分析。窗外雨声潺潺,成了工作的背景音。偶尔他会停下来,喝口水,看看窗外。雨中的北京,有种陌生的、安静的美。但他没时间欣赏,他要完成报告,要争取那个可能改变未来的机会。
中午十二点,报告初稿完成。沈屹发给李文博,请他帮忙看看有没有明显的错误。李文博很快回信,提了几点建议。沈屹修改,再检查,再修改。到下午两点,终于定稿。他打印出来,装订好,长长舒了口气。
报告不完美——他知道。数据分析不够深入,结论不够有力,创新性不足。但这是他两周来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他尽力了,这就够了。
下午三点,报告提交。沈屹坐在实验室里,看着窗外。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给湿漉漉的校园镀上温暖的金色。他突然觉得,这两周,像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现在,梦要醒了。
手机震了,是苏棠的消息:“报告交了吗?怎么样?”
沈屹回:“交了。尽力了,结果看教授评价。你呢?稿子陈叙看了吗?”
“看了,说基本可以,还有些细节要微调。他说……”那边停顿了几秒,“他说下个月北京那个论坛,让我再考虑考虑。截止日期是下周三。”
沈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他想问“你打算去吗”,但最后,他打出的字是:“机会难得,你自己决定。我都支持。”
很官方,很得体,也很疏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因为累,也许是因为不确定,也许是因为……怕听到他不想听的答案。
苏棠很快回:“嗯,我再想想。你晚上闭营晚宴吧?好好放松,别想太多。”
“好。你也别太累。”
“知道了。”
对话结束。沈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晴的天空。阳光很好,但他心里,像还下着雨,潮湿,闷热,透不过气。
晚上六点,闭营晚宴在酒店二楼宴会厅。二十几个学生,加上几位导师,坐了四桌。气氛比之前轻松许多,大家开始互相敬酒,交换联系方式,聊着这两周的收获和感想。沈屹话不多,就安静地坐着,偶尔回应几句。王睿和赵峰很活跃,在导师那桌敬酒,谈笑风生。他看在眼里,心里没什么波澜——也许是因为知道结果很快就要揭晓,也许是因为真的累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陈教授站起来,举杯:“同学们,这两周,辛苦了。我看到你们的努力,你们的思考,你们的潜力。无论结果如何,这两周的经历,都会是你们科研路上宝贵的财富。来,敬你们,敬物理,敬未来。”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沈屹也喝了,酒很辣,但他没什么感觉。
晚宴结束后,陈教授让几个学生留下,包括沈屹、王睿、赵峰,还有另外两个表现突出的学生。他们被带到旁边的小会议室,陈教授坐在主位,看着他们。
“你们五个,是这次夏令营里表现最突出的。”陈教授开门见山,“我看过你们的报告,听过你们的发言,也观察了你们在实验室的表现。都很好,各有特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我每年只招一两个直博生,所以,我必须做出选择。这个选择很难,因为你们都很优秀。但科研这条路,有时候需要一点运气,也需要一点……时机。”
他从包里拿出几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是我给你们的推荐信。每个人都会拿到,但内容不同。有些是强推,有些是平推。强推的意思,是如果你申请我的组,我会优先考虑。平推的意思,是你很优秀,但可能不适合我的方向,或者……我今年没有名额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的声音。五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些信封。
陈教授开始发信。第一个给王睿,他接过,手指微微颤抖。第二个给赵峰,他接过,表情平静。第三个给另一个学生,第四个给第五个。最后,是沈屹。
沈屹接过信封,很薄,很轻。他握在手里,没立刻打开。
“你们可以现在看,也可以回去看。”陈教授说,“但无论结果如何,记住我今天说的话:科研是长跑,不是短跑。一时的快慢,决定不了终点。保持热爱,保持思考,保持耐心,你们都会走到想去的地方。”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好了,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各奔前程。希望未来,在物理的路上,还能再见。”
五人起身,道谢,离开会议室。走到走廊,王睿第一个拆开信封,看了一眼,表情复杂。赵峰也拆了,看了一眼,没说话。另外两人也拆了,表情各异。沈屹握着信封,没拆,只是慢慢地走回房间。
回到房间,李文博已经在收拾行李了。看见沈屹进来,他问:“怎么样?”
沈屹没说话,只是把信封递给他。李文博接过,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沈屹,表情有些复杂。
“是平推。”他说,把信递给沈屹。
沈屹接过,看。信不长,一页纸。陈教授用他遒劲的字迹写着:
“沈屹同学在夏令营期间表现认真,基础扎实,思考深入。他对拓扑量子计算方向有浓厚兴趣,并在实验中展现出良好的动手能力和分析能力。虽然在某些技术细节上还有提升空间,但这不影响他作为一个有潜力的年轻研究者的资质。我推荐他申请相关方向的博士项目,相信他会成为这个领域的有生力量。”
很标准,很客气,也很……平淡。没有“强烈推荐”,没有“优先考虑”,只是“推荐”。这就是平推,意味着陈教授认可他的能力,但不会给他特殊优待。他和其他申请者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甚至,因为推荐信的力度不够,他可能还落后一些。
沈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自嘲,也带着释然。
“也好。”他说,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你不失望?”李文博问。
“失望,但也能接受。”沈屹说,坐在床边,“我知道自己这两周的表现,不算最好。能拿到推荐信,已经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