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谦虚了。”李文博说，“你的理论基础，比王睿和赵峰都扎实。只是实验经验少些，上手慢些。但这都可以补。”

“是啊，都可以补。”沈屹重复，然后问，“你呢？”

李文博也拿出一封信，是另一个导师的，也是平推。“意料之中。”他说，很平静，“我本来就没报太大希望。能来学习两周，拿到推荐信，已经赚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是一种属于失败者的、心照不宣的苦笑。但笑过之后，心里反而轻松了。结果已定，无论好坏，都要接受。剩下的，是如何面对未来。

沈屹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最后，他把那条深蓝色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在行李箱最上面。来北京两周，他一次都没戴过，但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放在枕头边，闻一闻，像苏棠还在身边。

手机震了，是苏棠的视频邀请。他接通，屏幕亮起，苏棠在宿舍，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背景是熟悉的书桌。

“晚宴结束了？”她问。

“嗯，结束了。”沈屹说，把摄像头对准床上的行李箱，“在收拾行李，明天回杭州。”

“这么快？”苏棠有些惊讶，“不是说明天还有活动吗？”

“取消了，下雨，有些导师临时有事。”沈屹顿了顿，“我拿到推荐信了。陈教授的。”

“真的？”苏棠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样？是强推吗？”

“平推。”沈屹说，声音很平静。

苏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推也很好啊。陈教授的推荐信，哪怕是平推，也很有分量。”

“嗯，我知道。”沈屹点头。

两人一时沉默。窗外，北京的夜晚很安静，雨后的空气清新凉爽。但视频两端，气氛有些微妙。

“苏棠，”沈屹忽然开口，“陈叙那个论坛，你想去吗？”

问题来得突然。苏棠怔了下，然后摇头：“还没决定。截止日期是下周三，我还有时间想。”

“如果你想去，就去。”沈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机会难得，别因为我……耽误了。”

他说这话时，看着屏幕里的苏棠。她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还湿着，脸颊因为刚洗过澡而泛着红晕。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温柔，里面映着他的倒影。有那么一瞬间，沈屹想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别去，苏棠，别去北京，别见陈叙，别离我那么远，别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面对失败和不确定的未来。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那是自私的，是懦弱的，是不该有的。他爱苏棠，就应该希望她好，希望她有更好的发展，希望她走得更远。即使那意味着，她会离他更远。

“沈屹，”苏棠轻声说，眼眶有些红，“你是不是……不想我去？”

沈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我想你去。真的。那是你的领域，你的机会。你应该去。”

他说得很真诚，但苏棠听出了真诚下面的东西。是疲惫，是无力，是一种“即使我不想你去，我也不会说”的隐忍。她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沈屹，”她说，声音有些颤，“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好。”沈屹点头。

他们又聊了几句，关于回程的安排，关于杭州的天气，关于接下来的计划。但话题总是很浅，像浮在水面的叶子，轻轻一碰就飘走了。挂了视频，沈屹坐在床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空荡荡的。

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不爱，不是不喜欢，是……累了。距离，时间，压力，竞争，这些像细沙一样，一点一点，堆积在他们之间，慢慢变成一堵透明的墙。他们还能看见彼此，还能说话，但触不到，摸不着，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

窗外，北京的夜晚很深。远处的高楼还亮着灯，像沉默的守望者。沈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就要回杭州了，回到熟悉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人。但他觉得，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不是北京变了，是他变了。这两周的经历，让他看到自己的局限，看到现实的残酷，看到未来的不确定。也让他看到，爱情在现实面前，有时候，真的很无力。

但他还想坚持。因为爱还在，因为承诺还在，因为那个关于“一起往前走”的约定还在。即使前路艰难，即使心有不安，他也要继续走。

因为，那是他选择的路，也是他必须走的路。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棠的消息：“睡了吗？”

沈屹回：“还没。”

“我也没。在想事情。”

“想什么？”

那边停顿了很久，久到沈屹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消息来了：“想你。想我们。想未来。”

沈屹看着这行字，眼眶一热。他打字回：“我也想。睡吧，明天见。”

“明天见。”

对话结束。沈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明天见。很简单的三个字，但此刻听来，像一句沉重的承诺。

明天，他就要回杭州了。要见苏棠，要和她聊聊这两周的经历，要告诉她实验室的辛苦，要听她说工作的进展，要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像以前一样。

但真的能像以前一样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必须面对，必须继续。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未来怎样，他都要走下去。因为那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路。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静。沈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倒数：还有八个小时，飞机起飞。还有十个小时，落地杭州。还有十二个小时，见到苏棠。

很快了。很快就能见到她了。很快就能知道，那些变化，那些距离，那些不安，是不是真的无法跨越。

很快了。他告诉自己。很快就能知道了。

然后，在疲惫和期待中，他慢慢睡去。梦中，他看见苏棠站在杭州的雨里，撑着天蓝色的伞，对他笑。他想走过去，抱她，但怎么也走不到。雨越下越大，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他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北京还在沉睡。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更重了。

但他没哭，也没怕。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天亮，等待飞机起飞，等待回到杭州，等待见到苏棠，等待那个已知或未知的未来。

这是他的路，他选择的路。无论如何，都要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