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的早晨,杭州的天空意外地放晴了。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洼里投出细碎的光斑。沈屹和苏棠在豆浆店吃早餐,谁都没提昨晚的事,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沈屹把油条掰成小段泡进咸豆浆,动作很慢。苏棠小口喝着甜豆浆,睫毛垂下来。直到豆浆喝完,沈屹才开口:“出版社那边,暑假实习确定了吗?”
“确定了。”苏棠点头,“昨天主编说了,项目合作方是北京的公司,会派项目经理过来对接。”
沈屹拿勺子的手顿了顿:“北京?”
“嗯,叫陈叙,北大毕业的。”苏棠顿了顿,“主编说他对宋代文化很有研究,沟通起来应该不难。”
沈屹没说话,只是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豆浆。油条泡得有些软了,在红褐色的汤汁里沉沉浮浮。苏棠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他在面馆里发红的眼睛,和那句“我他妈的舍不得你”。
“沈屹。”她轻声唤他。
“嗯?”
“你……”苏棠犹豫了一下,“你夏令营那边,导师有新的消息吗?”
“有。”沈屹放下勺子,“昨天下午收到邮件,让我下周三去北京一趟,先见个面聊聊。大概待三天。”
“下周三?”苏棠算了下时间,“那不就是五天后?”
“嗯。”沈屹点头,抬起头看她,“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苏棠愣住了。她看着沈屹,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我……”她开口,然后摇头,“不行,下周出版社要开项目启动会,主编特意让我参加。而且……”她顿了顿,“学校里也还有一些课程没有结束。”
沈屹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好吧。”他说。
她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等暑假,你正式去夏令营,我送你去机场。”她说,“然后等你回来,我们去旅行。我们说好了的。”
沈屹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动,然后回握。“嗯,”他说,“说好了的。”
吃完早餐,他们去图书馆。还是老位置,但今天沈屹没打开那些文献,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很好,但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沈屹。”苏棠轻声叫他。
沈屹转过头,看向她。
“你在想什么?”苏棠问。
沈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昨晚说的那些话。我们说五年很快。但今天早上醒来,突然觉得……五年其实很长。长到可以读完一个博士,长到可以让一个人从本科毕业到工作稳定,长到……”他顿了顿,“长到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苏棠的心脏又轻轻缩了一下。她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沈屹,你是不是……后悔了?”
“不是后悔。”沈屹摇头,声音很低,“是害怕。害怕五年后,我回来了,你还在等我,但我们都变了。变得……不再像现在这样,能坐在一起安静地吃早餐,能牵手走在梧桐道上,能因为一个bug调不通就烦躁,能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就觉得安心。”
苏棠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理性、克制的男孩,此刻眼睛里那种真实的恐惧。她忽然意识到,昨晚那些话,不是雨夜情绪失控的产物,而是他想了很久、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只是昨晚的雨,给了他说出来的勇气。
“沈屹,”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沈屹看着她,没说话。
“我喜欢你的认真,你的专注,你的理性,你看着物理时眼里的光。”苏棠顿了顿,“但我也喜欢你的不完美。喜欢你调不通代码时的烦躁,喜欢吃咸豆浆时的固执,喜欢你在实验室熬夜后眼下的青黑,喜欢你偶尔的孩子气。这些,都是你。五年后,你可能更成熟,更稳重,头发可能少了点,眼睛可能多了几条皱纹。但你还是你,还是那个会因为一篇论文推导错误而较真,会因为舍不得我而说脏话,会在大雨天跑来见我,会因为我一句话就红了耳朵的沈屹。”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有些发烫。沈屹怔怔地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渐渐亮起来,像被阳光照亮的琥珀。
“而我也一样。”苏棠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些,“五年后,我可能还在出版社,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可能更会打扮,更会说话,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在图书馆看书,喜欢喝甜豆浆,会因为你说一句情话就脸红,会在雨夜里等你,会因为你一个拥抱就觉得安心的苏棠。”
图书馆很安静,远处有翻书声,有脚步声。但他们的角落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晨雾散去后的第一缕阳光。
“苏棠,”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真好。”
“你也是。”苏棠笑了,左边唇角梨涡浅浅。
沈屹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下周三我去北京,”他说,“三天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苏棠点头,“我等你。”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沈屹在实验室疯狂调代码,终于在出发前夜把那个bug解决了。苏棠在出版社准备项目启动会的材料,忙得脚不沾地。他们每天一起吃早餐,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饭,晚上沈屹送她回宿舍。谁都没再提北京,提五年,但那些话像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静静流淌。
周三早晨,沈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在女生宿舍楼下等苏棠。她匆匆跑下来,塞给他一个小袋子。
“什么?”沈屹问。
“晕机药,薄荷糖,还有这个。”苏棠拿出一个小香囊,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用银线绣着一片海棠叶,“我昨晚做的,里面放了晒干的桂花。想我的时候,闻一闻,就像我在身边。”
沈屹接过香囊,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清甜的桂花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很像苏棠身上的气息。他小心地收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伸手,轻轻抱住她。
“三天,”他在她耳边说,“很快就回来。”
“嗯。”苏棠在他怀里点头,“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松开时,沈屹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等我。”他说。
“等你。”苏棠说。
沈屹拖着行李箱走了。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梧桐道,走出校门,消失在人流里。晨风有些凉,她抱了抱手臂,转身回宿舍。
沈屹的飞机是上午十点起飞。登机前,他给苏棠发了条消息:“登机了。落地联系。”
苏棠在出版社会议室里,看见这条消息,回:“一路平安。想你。”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会议室里人渐渐多了,陆扬走进来,笑着招呼大家入座。苏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小苏。”陆扬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紧张吗?”
“有点。”苏棠老实说。
“不用紧张,就是个启动会,认识一下合作方,明确一下分工。”陆扬温和地说,“对了,陈叙那边临时有事,今天来不了,下周才会过来。今天我们先内部讨论。”
苏棠点点头,心里莫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人家只是工作伙伴,她在这紧张什么。
会议开始。陆扬介绍了项目的整体规划和进度安排,苏棠负责的部分是宋代杭州的文化生活梳理,需要查阅大量古籍,走访古迹,最后整理出十万字左右的文稿。工作量大,时间紧,但苏棠很兴奋——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重要的部分。
会议开到中午。散会后,陆扬叫住她:“小苏,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你的那部分,有些细节想跟你沟通。”
苏棠犹豫了一下。手机在包里,沈屹应该已经落地了,但她还没看消息。可主编的邀请,她不能拒绝。
“好。”她点头。
他们去了出版社附近的一家杭帮菜馆。店面不大,但装修雅致,临窗的位置能看到西湖的一角。陆扬点了几个招牌菜,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个是我之前做过的类似项目的资料,”他递给苏棠,“你可以参考一下思路。不过你的部分更专业,需要更深入的研究。”
苏棠接过,认真翻看。陆扬的字迹工整清晰,思路条理分明,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主编,”她抬头,“这些资料……您什么时候整理的?”
“最近。”陆扬笑了笑,“这个项目我很重视,你又是第一次独立负责,我想尽量帮你减轻点压力。”
苏棠心里一暖:“谢谢主编。”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从项目聊到专业,从专业聊到学业。陆扬很健谈,知识面也广,从宋代文人画聊到明清小说,从杭州的城市变迁聊到当代出版业的困境。苏棠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气氛融洽。
吃到一半,苏棠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沈屹的消息:“落地了。在去酒店的路上。北京很干,风大。想你。”
苏棠心里一松,嘴角不自觉扬起。她打字回:“到了就好。注意补水。我也想你。”
“男朋友?”陆扬温和地问。
苏棠脸一红,收起手机:“嗯。”
“也是杭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