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一天,雨从清晨开始下,淅淅沥沥,把杭州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沈屹和苏棠在图书馆坐了一上午,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沈屹在看一篇关于拓扑绝缘体的英文文献,眉头越皱越紧。苏棠在整理出版社的资料,偶尔抬头看他,能感觉到他今天的烦躁。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沈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篇论文的方法有问题,但作者是领域内的大牛,很多人都引用了。”他顿了顿,“可我验算了三遍,推导过程确实有漏洞。”
“那你要指出来吗?”苏棠问。
沈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算了,我只是个本科生,说了也没人信。”
“可是如果真是错的……”苏棠看着他,“你不是很在意对错吗?”
沈屹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然后黯淡下去。“物理是对错分明,”他说,“但学术界不是。”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苏棠听出了一丝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类似疲惫的东西。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缩。
“那就不说了。”她轻声说,“等你自己成为大牛的时候,再纠正它。”
沈屹怔了怔,然后很轻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嗯,”他说,“等我成为大牛。”
午饭时,雨下大了。他们在食堂角落吃饭,沈屹话很少,吃得也少。苏棠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他,他没推拒,安静吃了。窗外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色。
“下午还去实验室吗?”苏棠问。
“嗯,要改代码。”沈屹顿了顿,“晚上可能很晚,你别等了,自己先吃饭。”
“我等你。”苏棠说。
沈屹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好。”他说。
下午三点,出版社。
苏棠在资料室查一本关于宋代杭州漕运的古籍。书架很高,她踮着脚去够最上面那层,指尖刚碰到书脊,书就被人从后面拿了下来。
“要这本?”温和的男声响起。
苏棠转头,看见主编陆扬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咸淳临安志》。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
“陆主编。”苏棠站直身体,“是,我想查一下漕运的部分。”
“这个版本不太好,有很多缺页。”陆扬从旁边书架抽出一本更厚的,“用这个,是影印的宋刻本,更完整。”
苏棠接过,沉甸甸的。“谢谢主编。”
“不客气。”陆扬看着她,顿了顿,“小苏,暑假实习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棠点头:“考虑好了,我参加。我很喜欢这个项目。”
“那就好。”陆扬笑了,“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这个项目的合作方是北京的一家文化公司,他们那边会派个项目经理过来,暑假期间你可能需要经常跟他沟通对接。”
“北京?”苏棠下意识重复。
“嗯,是个年轻的项目经理,叫陈叙,北大毕业的,对宋代文化很有研究。”陆扬顿了顿,“你不用担心,沟通工作不会很复杂,就是定期汇报进度,交流想法。对你来说也是个学习的机会。”
苏棠点头:“好,我明白了。”
“那行,你继续看。”陆扬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下雨,下班早点回。需要的话,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谢谢主编。”苏棠连忙说,“我男朋友等会儿来接我。”
陆扬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哦,有男朋友了啊。那好,注意安全。”
他转身离开资料室。苏棠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古籍,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北京,又是北京。沈屹要去北京参加夏令营,她工作的合作方来自北京。好像一夜之间,北京这个词,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侵入了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莫名的情绪,抱着书回到座位。窗外雨声潺潺,资料室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但苏棠看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傍晚六点,雨还没停。苏棠撑着伞走到实验楼下,给沈屹发消息:“我到了,在楼下。”
几分钟后,沈屹匆匆走出来。他没打伞,头发和肩膀湿了一片。看见苏棠,他快步走过来,钻进她的伞下。
“不是让你别等吗?”他说,声音有些哑。
“想等你。”苏棠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今天顺利吗?”
沈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代码有个bug,调了一下午没调出来。”
“那……”
“明天再调。”沈屹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先吃饭。”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小面馆。店里人不多,热气蒸腾。苏棠点了碗片儿川,沈屹要了碗牛肉面。面上来后,沈屹吃得很慢,眉头一直没松开。
“沈屹。”苏棠轻声唤他。
“嗯?”
“你……”苏棠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不想去北京?”
沈屹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苏棠,深褐色的眼睛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暗沉。“想去的。”他说,“机会很好。”
“可是你最近……”苏棠咬了下唇,“你最近好像很不开心。”
沈屹沉默了很久。面馆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零星几个食客的交谈声。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嘀嗒嘀嗒。
“苏棠,”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如果我去了北京,表现好,拿到了直博名额,我可能大三下就要过去了,可能要在北京待五年。五年,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苏棠的心脏轻轻一缩。她看着沈屹,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挣扎和某种她看不分明的情绪的表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意味着……”她开口,声音很轻,“意味着我们要异地五年。”
“嗯。”沈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五年,不是五个星期,五个月。是五年。北京到杭州,高铁五个小时。我们会很忙,我会在实验室熬夜,你会在出版社加班。我们会像今天这样,我烦躁,你担心,但隔着屏幕,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苏棠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今天调那个bug的时候,”沈屹继续说,目光落在面前的碗里,“突然想,如果我在北京,你在杭州,我在实验室对着调不通的代码,你在出版社对着改不完的稿子。我累了,想给你打电话,但你可能在忙。你受委屈了,想跟我说话,但我可能在开会。我们会慢慢变得……无话可说。”
“不会的。”苏棠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有些颤,“我们可以每天视频,可以……”
“可以什么?”沈屹打断她,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可以像现在这样,我坐在这里,你坐在这里,我想抱你就能抱你,想牵你的手就能牵到吗?”
苏棠怔住了。她看着沈屹,看着这个一向理性、克制的男孩,此刻眼睛里那种近乎痛苦的挣扎。她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他的烦躁、他的沉默、他偶尔的心不在焉,不是因为实验,不是因为论文,是因为这个——因为他们即将面临的分离,和分离背后那个巨大而模糊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