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好!蓝田离咸阳虽不远,但我初来乍到,总觉得身上不适。正好……”我拍了拍眼前堆积的账册竹简,唤来蓁蓁,“你叫人把这些都搬回去,我得好好看看,还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若是有土地空着,大可以都翻了,改成花圃和马场玩玩。”
县丞见我要搬走账册,急忙上前一步:“女公子,这些账目久存仓房,恐怕受了潮气,遭了虫蛀。您千金贵体,怎好碰这些粗陋之物?”
“你以为我愿意碰这些脏东西?”我拿出绢帕,嫌恶地擦了擦手,“但挑选土地种花养马,你们这些小吏懂得什么?还不得我亲自来选!这样吧,你派个机灵的属官,随我回宅,为我一一讲解。待我阅毕,直接让他搬回去便是,少放在我那儿占地方。”
“诺!诺!”听我这么说,县丞才松了口气,转身对身后一个年轻小吏低声吩咐几句,便让他随我回宅邸协助览账。我没让他们的人碰账册,直接让随行的玄鸟卫将这几大摞竹简、绢帛全部搬上了车驾。
我也跟着起身,嫌恶地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袖,对众人道:“这里景致不错,亲近自然,就是尘土多了些。下一处,便去邻近的冶铁作坊和官牛苑看看吧。总要都瞧瞧,回去才好向我王兄禀报蓝田的丰饶。”
说罢,也不管县丞等人脸上那掩不住的错愕,他们大概以为我巡视田庄便已是极限。我扶着蓁蓁的手,提着被泥土沾染的裙摆,小心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下,我立刻揉了揉笑僵的脸颊,看着车内那些落满灰尘的账册,感觉收获颇丰。不知此刻,子衿那边查得如何了。
“殿下累了吧?”蓁蓁递来水囊。我接过喝了两口润润嗓子,摸着肚子叹道:“其实那朝食挺好吃的,豚肉难得没腥味儿,火候也恰到好处……哎,我可真命苦,无福硬享,没苦硬吃。”
“女公子如今不过是做做样子。”蓁蓁抿嘴笑道,“尽可以把您宫中贵女的架势摆足,先从他们身上割些肉下来才好。”
“说得对,既然要装蠢,不妨装得更肆无忌惮些。”我冷笑一声,“蓁蓁,你吩咐下去,就说我午间要吃牛肉。”
“殿下?”蓁蓁一愣,“牛肉恐怕……”
“哼,我当然知道牛肉金贵,不得随意宰杀耕牛。”我眼神冷了下来,“你吩咐下去便是。若他们守规矩,我自然吃不到。若他们已经肆无忌惮到了敢动耕牛的地步……那蓝田损失的,恐怕早就不是这一头牛了。”
车驾转而前往官牛苑。所谓官牛苑,实则是县府管理、租赁耕牛的集中场所。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草料、牲畜和些许腥臊的气味便随风飘来。
苑监是个皮肤黝黑、身形干瘦的老吏,带着几个役夫匆忙迎出。我还是那副挑剔模样,用绢帕使劲捂着口鼻,不过这次不是装的,这味儿我实在是受不了,硬着头皮走入牛棚区。
棚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粗略看去,拴着的牛大约有二三十头,但多半瘦骨嶙峋,毛色暗淡,有几头甚至卧在地上,精神萎靡。墙上挂着记录牛只状况的木牍,我随手取下一片,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犁牛三头,齿六岁,健”,可对照眼前那头肋骨分明、眼皮都似睁不开的老牛,简直可笑,这牛说它十六岁、六十岁我都信。
“这些牛……看着可不怎么健壮。”我斜睨着苑监,用便面指向一头牛,“它能拉得动犁么?”
苑监额头冒汗,支吾道:“回女公子,春耕劳累,牛力有所损耗……待好生喂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是么?”我不置可否,又踱到另一侧,那里堆放着铡好的草料和豆子。我用便面的玉杆轻轻拨了拨草料,底下竟混着不少霉变的秸秆。“就用这些喂官牛?难怪一个个有气无力。”
苑监和身后几个役夫脸色都白了。我却不深究,转身朝外走:“罢了,牲畜之事我也懒得细管,让那个叫……对了,钟县丞好好打理,我信得过他。”我快步走出牛棚,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那县丞人呢?我午膳要吃牛肉,让他去准备,这是给我准备到哪里去了!”
此言一出,苑监直接跪下了:“女公子明鉴!耕牛乃官产,受律法保护,非老病不得宰杀,小人万万不敢啊!”
“哦?律法?”我不解地问,“可我听说,有些富贵人家,私下宴饮也能吃上牛肉呢。难道他们吃的,都不是耕牛?”
苑监伏在地上,汗如雨下,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我没再逼问,摆了摆手:“算了算了,真扫兴。今天不吃就不吃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蓁蓁,你去让两个郎官把这牛棚的记数木牍都搬出来,我倒要看看有几头老弱病残。等回头我要在家里办个牛肉宴,款待少将军,就把这些起不来的牛都吃了算了,就是不知道肉柴不柴。”
那老苑监本来还想拦,一见两个身形高大的玄鸟卫郎官大步走过来,赶紧缩到一边去了。我低声吩咐蓁蓁,让她趁机去牛棚里仔细数数老牛病牛的具体数目,一边扬声问道:“钟县丞人呢?我还等着他领我去冶铁作坊看看呢。”
旁边一位属官赶忙回话:“禀女公子,钟县丞去……去为您亲自挑选合适的牛了……”
听到这话,那老苑监又哆嗦了一下,偷偷抬眼瞄我。
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让人告诉县丞,我不吃了。人家都说了,律法保护耕牛!让他别忙活了,赶紧过来陪我去作坊转转。没他在旁边讲解,我可看不懂那些铁啊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