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我便吩咐阿乔去寻县丞,告知他我要亲往封地内最为富庶的田庄巡视,并令其备好朝食,我欲在田间用早膳。随后,让蓁蓁与莺歌为我更衣,换上离开咸阳前特意命人赶制的一套常服。这套衣裳本是为拜访各封主时撑场面准备的,却未料到了蓝田第二日便派上了用场。
说是常服,其形制已近礼服。少府监当初呈上数种图样时,我忆起《韩非子》中所载:“齐桓公好服紫,一国尽服紫,以致紫帛价贵。”紫色贵气难染,正可彰示身份。我便择定了一袭深紫地菱纹锦的曲裾深衣。衣身以捻金线满绣云气纹,衣襟、袖缘与裾边则以银线勾出缠枝梅花与海棠,花蕊处缀以细小的米珠,行走间微光流转,颜色复杂多变。下裳裙幅宽大,垂曳及地。头发束成高髻,斜插秦王于及笄礼上亲加的凤首衔珠玉簪。颈佩青玉组璜,腰悬与秦王那枚成对的燕形佩,足登绛紫菱纹锦面翘头履。窥镜自视,俨然一位金玉辉映、华贵逼人又天真无知的宗室贵女。今日这番装扮,不仅要丢我自己的颜面,怕还得连带着折一折秦王的脸面。
“这身衣裳,穿去田埂泥泞间,实在可惜了。”我左右顾盼,对正为我整理裙裾的莺歌叹道,“待我回来,少不得要劳你费心浆洗缝补了。”
临出门时,阿乔来回禀,子衿一早便已出门,说是去督管水渠清淤之事。我颔首会意,心知他此刻应已至灞水上游的几处私田暗中查访。阿乔又报,少将军遣来协理巡视的人手已至,都在前院等候调遣。
“甚好。”我理了理宽大的袖口,“有劳少母再挑选十名壮实些的玄鸟卫郎官,与兵士们即刻分赴附近农田,协助清理淤堵,并详实记录位置、工程量及田亩主事者姓名。其余郎官,皆随我同行。今日,咱们便好好摆一摆宗室的排场。”
车驾仪仗准备好,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行至预定田庄。县丞早已率本地田啬夫以及田部佐、牛长等一干小吏,并几位衣着光鲜的乡绅富户在道旁迎候。见我车驾华贵、侍从肃列,尤其是我这一身堪比赴宫宴的装束,几人眼中皆闪过诧异,随即化为掩饰不住的奉承与了然。果然是深宫娇养、不谙世事的贵女,来此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我扶着蓁蓁的手缓缓下车,拖地的裙裾在微湿的泥地上轻扫而过,留下浅浅泥印,可是给我心疼坏了。县丞上前见礼,我端着架子,漫不经心地应了,随即用手中的便面指向不远处一片绿油油的田地,嗓音拔高了些许,带着好奇:“钟县丞,那片……绿油油的,是何作物?”
旁边一位身着细葛深衣的富户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钟县丞忙躬身答:“回女公子,那是宿麦,去岁秋末种下,今春返青。”
“哦……麦子啊。”我拖长了语调,细数道:“我读简牍,见有‘粟’、‘黍’、‘菽’,这‘麦’……产量几何?可能比得上粟米?”
此言一出,几个小吏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县丞却耐心解释:“女公子,麦食虽不及粟米为主,然其耐寒,可秋冬种植,接济春荒,亦是重要食粮。”
“都说春耕秋收,我还没听说过有能过冬的麦子。”我用刀扇轻轻扇着风,在春日清晨别提多冷了,表面却继续摆着架子:“你可别欺我无知,我也是熟读农书,知道这耕田门道的。”
“下臣不敢,下臣不敢。”县丞个旁边几个属官连连作揖,嘴上恭敬地说着不敢,我看他们心里马上就要乐开花了。
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又指向田边堆放的农具:“那些铁犁、铁铲,为何形制各异?莫非没有统一规制?”这问题更显外行,秦自商鞅变法后,对重要农具已有官方标准器样。
县丞仍是恭敬回答:“禀女公子,农具形制大抵遵循《厩苑律》所定标准。然各地工匠手艺略有差异,且使用日久,损旧修补,故看上去不尽相同。”
我摇着扇子,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而道:“站了这许久,我也乏了,瞧这田边暴土扬长的。钟县丞,早膳可备妥了?账册田图也都取来,我一面用膳,一面瞧瞧。”
于是,在田庄旁一处临时清扫出来的草亭内,我踞坐于铺了锦垫的席上,面前食案摆满了当地能搜罗到的时鲜:藿羹、蒸豚、渍菜、蒸饼。我慢条斯理地吃着,任由侍从将一卷卷简牍捧至面前。
我随手拿起一卷记录某处粮仓出入的账目,故意将里面“刍稿”的“刍”字念成了“臼”,还蹙眉嘀咕:“这字写得甚为潦草。”侍立一旁的司仓佐吏肩膀微抖,强忍笑意,却也没有纠正。
还有些记录田亩与赋税的“田籍”和“租籍”,上面数字繁杂,我只看几眼便不耐烦地推开,故作大度道:“看来蓝田田亩管理甚是齐整,赋税也清晰。钟县丞,你将去岁至今,所有官仓的谷物出入、官府发放的农具、耕牛租借记录,统统取来与我过目。既是巡察,总要看看周全才是。”
县丞与那几位富户交换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显然认定我不过是装模作样,根本看不懂其中关窍。很快,几大摞账册竹简被抬了上来。我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不时问些“这石、斛计量可准?”“耕牛若有病死,如何销账?”之类看似寻常的问题。他们答得流畅,甚至主动指给我看一些记录,其中果然漏洞颇多。农具发放数目与库存明显对不上,耕牛租借记录模糊,几处粮仓的“损耗”数额却高得离奇。不过这些账目我一时半刻也查验不清,还得拿回去仔细查看才能看出更多问题。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轻松满意,甚至带上赞许的神色,对钟县丞道:“账目分明,条理也清晰,县丞治下确实有功,看来蓝田民生富庶,不是虚言。蓁蓁……”我向蓁蓁招手,让她将早就备好的、从咸阳宫带出来的一些珍玩摆件拿出来,赏给县丞和几位豪强:“你们做事细致,又懂分寸,这些不过是宫里寻常的小玩意儿,就当是犒赏你们这份忠心了。”
我撂下汤匙,慢条斯理地漱口净手后,指了指案上剩余的饭菜,蹙起眉头:“就是这些吃食实在难以下咽。下回给我准备些稀罕的食材来。什么猿唇、熊掌、蛇腹、鱼肚……这些杂菜豚肉腥膻得紧,蓝田这等好地方,难道还缺这些?”
其中一个看着最是富态体面的乡绅连忙躬身附和:“女公子教训得是!草民想在家中设宴,若女公子能赏光莅临,那真是草民祖上积德,蓬荜生辉,福泽后代……”
什么乱七八糟的。
“行了,看我得不得空吧。”我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春寒还没退尽,这蓝田,可有能沐浴的汤池?”
“有的,有的!”县丞连忙上前,翻出一卷图册,在舆图上指点给我看,“女公子封地内共有三处汤泉,最大的一处就正好在……”他的目光掠过方才说话那乡绅,“正好在韩兮子的庄园里。”
这什么名字。
“你是韩国人?”我挑眉看去。
那名叫韩兮子的人慌忙摇头:“如今天下哪还有韩国。草民祖上是从新郑避祸迁来蓝田的,在此安家几代,早就是秦人了。”他笑得恭敬又讨好,“女公子若不嫌弃,随时可移驾到草民庄园那处汤泉。用的是从灞水上游特意引下的活泉,别处可没有这样好的水源了。”
哼,要的就是你这句话。